偏殿在演武场东侧,与贵宾席仅一墙之隔。
叶尘被侍从引进殿内时,云中城主正站在窗前。窗外的演武场上,看台正在散场,各家族旗帜被侍从们一面面收起,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擂台此刻已空空荡荡。阳光正烈,石台上的冰屑碎痕在光照下泛着粼粼白光。
云中城主没有回头。
叶尘在殿中的檀木椅上坐下。偏殿的陈设简朴得与其主人身份不相称,除了一桌四椅,墙上只挂一幅云中城城防舆图,再没有多余装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来自桌角那方用到凹陷的青石砚台。
云中城主转身,目光在叶尘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的领域雏形已经触及法则边缘。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旋转、偏折、压缩,这三个特性你在决赛中都展示过了。以星士九重境界能掌握到这个程度,便是放在东荒大比三十年历史中,也找不出第二个。魂觉醒之后能做到哪一步,全在于你对这些特性的打磨深度。
叶尘没有接话。他记得沈沧澜在270章说过云中城主只论道,此刻这位城主眼中的神情,确实不像夏侯霆那样的杀意,更像是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我直说了。云中城主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在桌上。你赢了大比,但赢不了云中城。夏侯家在四个城门都布了人手,南门有三名星师境高手等着你。西门的夏侯家私兵已经在轮班守株待兔。北门和东门虽然人少,但只要你出城进了东荒山脉,他们完全可以在官道上截住你。
叶尘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城主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吓我。
当然不是。云中城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以云纹银铸造,正面刻一个古体的字,背面饰以层叠的云海浮雕。留在云中城。我可以提供修炼资源,也能提供庇护。只要你待在城内一日,夏侯家就一日不敢在明面上动手。
叶尘的目光落在云纹令牌上,但没有伸手去拿。
城主以什么身份庇护我?
以爱才之人的身份。云中城主的语气平和而坦率。你这样的资质不要说在东荒,放在中州也是各大势力争抢的苗子。我没有收你入云中城的打算,只是想给你一个安全修炼的环境。一年,或者两年,等你突破星师境巅峰甚至更远,届时夏侯家的追杀便不再是威胁。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看台拆卸的木料碰撞声。
叶尘按了按胸口玉盒的位置。髓道草的凉意顺着衣料渗进指尖,那抹凉意让他从云中城主描绘的安全前景中清醒过来。
我需要先回圣院。叶尘将云纹令牌推回城主面前。有位朋友在等我送一味药材回去。她的伤拖不得。
云中城主没有追问药材是什么。他只是重新拿起令牌,在指间翻转了一面,又递了回去。
出城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这枚令牌你留着。在城中遇事可示此牌,城门守卫不会拦你。出了城,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叶尘接过令牌。冰凉的银面在掌心沉甸甸地压着,云海浮雕的纹路硌在皮肤上。叶尘收好令牌站起身,向云中城主郑重地行了一礼。魂觉醒完成后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始终维持在高度敏锐的状态,即便是在偏殿中对话时,他依然能通过窗外传来的脚步声判断广场上还有多少人在搜索他的踪迹。
这种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感知力,在云中城这个虎穴中既是武器也是枷锁。
多谢城主。
出偏殿时夕阳已开始西斜。
广场上余下的人已经不多了。几个茶摊伙计在收拾翻倒的板凳,看台拆卸工匠扛着木料从侧门鱼贯而出。夏侯家的几名灰衣护卫仍在正东出口徘徊,每隔半柱香就换一个人探头张望偏殿的方向。他们显然已经得到命令,决赛散场后盯住叶尘的去向不准让他溜出城。演武场外广场上人流稀疏,散场后的狼藉还未清理完毕。
地面散落着被踩烂的竹签、掀翻的茶水摊木板,还有几面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家族旗帜,在晚风中翻卷着褪色的布角。
叶尘暗星瞳扫描广场三个出口。正东出口两名灰衣人靠在石柱后,腰间鼓鼓囊囊。正南出口多了三辆卸了蓬的货车,车厢里蹲着人。正北出口看似无人,但暗星瞳捕捉到街对面茶馆二楼临窗座位上有三道目光正扫视着广场。
三道目光里,有一道格外锐利。
沈沧澜。他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凉,手中的灰皮册子又翻过了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等待某个即将发生的事件,好写下这一页的第一行字。
叶尘避开正东和正南,贴着广场边缘绕向西北角。那里有个废弃的侧门,铁栅栏锈迹斑斑,但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侧门后方是一条窄巷。赵紫鸢靠在巷口青砖墙上,手里提着两盏风灯。
我就知道你会挑这里出来。她把其中一盏风灯递给他。四个城门确实都有人把守。南门三个星师境,东门和西门各一个星师境带三个星士境。北门人最少但门后是开阔地,出了城门半里路全是无遮无拦的荒滩。
叶尘接过风灯挂在腰间。还有别的路吗?
有一条。赵紫鸢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赵紫鸢展开羊皮纸时,手指在矿道入口处停顿了一瞬。她指着那处标注着红色炭笔的位置说,炼坊后院平时无人靠近,但夏侯家的暗探最近三天在附近出现过两次。如果矿道入口被他们发现,叶尘下去就等于自投罗网。所以必须在天黑前进入,利用暮色掩护穿过后院。
纸上是云中城城防管道图,北侧山脚下标注了一条用红色炭笔勾出的细线。废弃矿道。二十年没用了,入口在北城墙根下一座塌了半边的炼坊后院。矿道穿山而过,出口在东荒山脉外围的溪谷。夏侯家多半不知道这条道。
叶尘盯着那条红色细线看了片刻。叶尘将羊皮纸上的路线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三遍。矿道主巷道长约百丈,中途有七处岔路,只有最窄的那条裂缝能通到山体北面。他估算以自己全速行进的速度,穿过主巷道加窄巷大约需要一柱香时间,前提是途中不遇到任何埋伏。而一旦遇到,以星士九重的实力,正面突围几乎不可能,只能依靠地形和暗星力的精细操控寻找缝隙。
赵紫鸢塞给他的羊皮纸上标注的不仅是矿道路线,还有沿途可能存在的塌方点与积水区。若非魂觉醒带来的感知延伸,单凭肉眼几乎不可能在昏暗的矿道中分辨出哪些岔路是死胡同,哪些能通往山体北面。他必须在进入矿道之前将所有可能的路径牢牢记在脑中,因为一旦下去就没有回头路可走。矿道里的结构还能走吗?
前年有人下去探过,主巷道还算完整。岔路不少,但有一条最窄的裂缝可以直接通到山体北面。赵紫鸢将羊皮纸塞进他手里。我本来想陪你走一程,但赵家今夜有宴,我不出场会引起夏侯霆怀疑。
叶尘折叠羊皮纸,塞入怀中与玉盒并列。已经够多了。
赵紫鸢看着他的眼睛。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出了城不要停。一直往北,往圣院方向走。四天内能进圣院地界,夏侯家的追杀令在圣院辖区没那么好用。
她说完转身就走,风灯的昏黄光芒在窄巷中拖出长长的影子,拐过巷口后便消失在暮色里。
叶尘独自站在窄巷中。他没有走正门大路,而是贴着广场边缘绕进一条窄巷,踏着暮色中拉长的影子向北疾行。暗星瞳的灰色视野里,广场方向还有至少三拨人在搜索他的踪迹。他按了按胸口的玉盒和羊皮纸,转身向北,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穿行入一条又一条窄巷。
身后云中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盏亮起。
沈沧澜坐在茶馆二楼,目送那个少年的灰衣消失在西北方向的窄巷里。他提起笔,灰皮册子上落下第一行字。
北城墙,炼坊后院,废弃矿道。
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