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跌进内院。暗寂法早在石阶上就已碎尽,残存的暗膜在穿过护山大阵时像黑纱被撕成碎片,转瞬消散。苏婉清没有来。何影的暗网太快,宋钧的雷柱封了他所有回头的路。他只能往前,穿过山体隧道,跌进内院。
叶尘进了内院。步子已经不稳。右肩的烧伤没包扎,焦黑的皮肤开始出水。左耳残缺,耳垂被韩铮的烈焰整块烧掉后,血迹沿着脖子流进外袍领口。左脚涌泉支还在痉挛,走一步跛一步。暗星力耗尽,普通星力也没剩多少。
内院有护山大阵,星殿的人不敢进来。但护山大阵不能永远罩着他,星殿的人堵在隧道口。宋钧、韩铮、何影,绕内院围墙扎了三个点,每人带两个辅助,把他围死在内院里。出不去。
陆青璃在内院东门内等他。白色内院武斗服,袖口研究中心徽记还在发蓝光。她见叶尘的样子,先看右肩,再看左耳,再看腿。然后做了一件事:从武斗服内袋掏出一个很小的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极小的星力回春丹。
暗属性专用的,和上次叶尘在矿坑里用的一模一样。丹堂三年才出一瓶,她用了第二颗。
「吞了。十息后星力开始恢复,恢复速度不理想。这个版本的回春丹对暗属性的适配度约七成,不如上次那颗。但丹堂只留了这一颗。」
叶尘吞了回春丹。苦味沿着喉咙下去,入丹田后回春丹的暗属性成分被暗星石吸收。暗星石的自振从约二点一息开始缓慢回升,回升到约三点零息后卡住了。三点零息,能撑起暗星力场约十尺。十尺不够。但至少能走路了。
「苏婉清,何影带走了。」陆青璃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读鉴星盘上的法度,不带感情。不带感情是压着的,声音里有一条极细的裂缝。
叶尘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外袍内袋里摸出那六样东西。一张一张摆在石桌上。考核记录表、外公髓络图、补遗手抄本、玉符、通缉告示、鉴星盘对比髓络图。六样东西,轻重不一。考核表最轻,就一张纸,上面有苏婉清和段鲲的签名。
苏婉清的签名比段鲲重,捺笔很稳,每个字的收锋都严丝合缝。「准予进入内院考核期」是她签的。
「这些东西,我不能带。星殿追捕,身上带任何有机物品都会散发星力波动,暗寂法裹不住死物。死物星力波动和活体不同,死物的星力残留不随暗寂消失,是固定的。固定在暗寂膜里会形成穿透性热点,星力感应盘能捕捉。」
他把六样东西推到陆青璃面前。
「这些帮我保管,一年为期。一年后我没回来,你会读上面的全部内容。读完你就知道了。」
陆青璃低头看石桌上的东西。没说话。拿起考核记录表,翻开,看到右下角苏婉清和段鲲的签名。和段鲲捺笔极重的裂痕。又把外公髓络图铺开,髓络图上的暗星力进阶路径,从星士到星师,七次髓道扩展,路径到第七次断了。
摊开补遗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她自己写的,「髓道不是暗星力专属的。但暗星力是把髓道推得最远的那一种。走到第七次的时候你会知道,暗星脉的终点不是更强的力量。是另一种东西。」
她说:「另一种东西,我认为是你们的传承。三代人,都在推这条路。」
叶尘没解释。把玉符递给她。「外公笔记全在上,不止七次。玉符外层有他的记忆纹,和他的笔记不一样。记忆纹是活的,可以对话。」陆青璃接过玉符,轻轻握紧。
「星殿的人堵在隧道口。你怎么出去?」
「内院不止一个出口。地下三层有条旧矿道通到圣院北面老井口,以前矿坑用的旧排水道。排水道没有星力感应阵,纯天然的地下水道,石块没有星力纹路。」
「地下三层,你去不了。暗星力只剩约三成,普通星力约两成半。地下三层水深,走排水道,髓道裂缝被冷水浸,裂缝三成会扩到五成。」
「四成。」叶尘说。「我扛得住。」
陆青璃想了一下。然后把石桌上六样东西收进一个防水星力袋。星力袋是研究中心用的,袋壁嵌了一层星力隔绝膜,防水隔星力,袋里东西三年不出问题。她把袋子放进自己内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瓶里是暗色液体。
「淬剑液,陆青璃配制的第三代。比上次在矿坑里给你的浓约三倍,里头加了星陨铁粉老井口的母矿碎屑,我挖了母矿碎屑。母矿碎屑和暗星力脉律波动完全同源,涂抹到髓道伤口,伤口吸收母矿。母矿碎屑能撑四天,四天内髓道伤口不继续恶化。
四天够你走到东荒边境。但四天后碎屑耗光,伤口会一并回来,加上路上新伤。你要做好准备。」
叶尘接过淬剑液小瓶。打开瓶塞,暗色液体发出淡淡的母矿香,不是矿物的铁锈味。是极淡的暗星力味道。他涂了右肩、左脚这些关键位置的伤口。液凉,碰到伤口时暗星力轻微振了一下。髓道伤口被母矿碎屑覆盖后,钝痛从刀割变钝,钝了约三成。
三成够走了。
「顾衍之,你告诉他,我欠苏婉清。欠了她很多。」
「你的债,自己还。他不管你的债,他要你的星力髓络图。你的暗星脉,顾衍之认为能救暗星脉修炼者。他在等一个完整存活的灵材,你就是那个灵材。他会想办法保你。」陆青璃的声音还是平,平着说着沉重的话。
叶尘站起来。转身往内院北面走,地下三层进口在星脉研究中心负一层。陆青璃看着他的后背,右肩焦黑、左耳残缺、左腿跛。他走路的姿态还是和第一天进校验殿一样,背很直。不是刻意挺的,天生。
走出十步,陆青璃喊了一声:「叶尘,玉符里的记忆纹,我能和他对话吗。」
叶尘没回头。「说了,一年为期。一年后没人回来,再说。」
他继续走。脚底,护山大阵的蓝光把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打亮,白石板被蓝光照得泛出冷光。走到研究中心的负一层,推开铁门,地下三层进口,像一口黑井,往下是看不到头的黑暗。
排水道进口,叶尘用暗星力场撑到十尺,感知到了水声,极远极轻,来自地底暗流。踏下去,冷水立刻漫到腰际,冰冷却有股熟悉的矿物气息,母矿不远。往前,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但知道方向,东荒。
叶尘从水里探出水面,不是泳姿,是往上撑的。旧排水道的出口处有一截生锈的铁梯,梯子三级,最低一级没在水里,上面两级全是铁锈。他抓住梯子,铁锈在掌心碎裂,刺进皮肤里,但他没觉得疼,全身已经冷到麻木。
从梯子爬上去,出口是一道老闸门。闸门锈死了,但旁边有个侧洞,是当年矿工偷懒走的便道。侧洞窄到要侧身挤过去,肩背擦着石壁,石壁上的青苔滑腻冰冷。
挤出去后,荒野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不是内院被山体保护过的空气,是纯粹的东荒旷野风。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到骨头。
但他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是没有星殿星力波动的干净空气。
他在洞口外站了片刻。核实方向,正东。东荒边境约一百八十里外,星陨古地,外公笔记里没有写明入口,但暗星石在丹田里的震颤告诉他,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