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皮面磨损处露出灰色纸板,边缘已泛起陈年的褐斑。
叶尘翻开第二页,纸张脆硬,翻动时发出干叶碾碎的细响。
暗星脉与常脉不同。常脉九条主星脉对应九曜星位,暗星脉只有七条——少掉的两条,恰是承担星力缓冲的中枢脉和调节脉。
这是沈渊开篇的判断。他把常脉的九曜髓络图画在左侧页,暗星脉的七星髓络图画在右侧。
两张图并排,缺失的位置打了叉。
叉不是墨笔涂的——是用制图用的鸭嘴笔画的两条交叉直线,干净利落。
沈渊画图和他写字是两种笔法。外公的字和经堂里任何一本典籍都不一样——不是誊写僧的馆阁体,也不是丹方里那种把所有笔画压平的小楷。
他的撇捺收得很干净,竖画略微左倾,整段文字看过去像被一阵持续的风吹着。叶尘翻页。经堂三层里星辉石的光照在纸面上,字迹的墨色深浅随着光线角度变化——墨浓处如刀刻,墨淡处似烟痕。
笔记写了暗星力的来源。常脉修炼者通过呼吸吐纳引入外界星力,经九条主星脉逐级过滤提纯后汇入丹田。
暗星脉不同——它的力量不从外界来。暗星脉壁本身含有一层七息震荡层,通过持续的低频震荡将脉壁中的暗星石成分转化为可用星力。
等于说,别人在河里打水,暗星脉拥有者自己就是一口井。叶尘读到此处,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页角——这个比喻他在青山镇时就听苏婉清提过,只是当时不明其意。
但这个机器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七条主星脉中没有缓冲脉,星力直接从脉壁震荡层涌入丹田,没有过渡。
沈渊在第五页批注:初成时如溪流入潭,尚可承载。待星脉震荡脉律升至十五息以上,溪流变洪峰,丹田即溃。
他用了一道算式补在后面——星脉震荡脉律与星力输出量呈指数关系。临界值标红:十五息。
叶尘停在这一页。指尖在十五息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触到纸面上那一笔红墨微微隆起的墨痕——沈渊当年圈这个数字时,笔锋压得很重。
临界值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墨色比其他文字新——不是同一时期写的:我已逼近此限。全身经脉如火烧,夜不能寐。只能停修。
解法在下一页。只有四个字:星髓池重塑。沈渊列了星髓池的三条关键属性。
一,星髓池中的星髓液能融化星脉壁并使之重新结晶——不是修补,是从根基层面重塑星脉结构。
二,重塑后暗星脉的震荡脉律阈值可提升至三十息以上。
三,重塑过程需要星髓池的原液而非稀释液,而原液只在星陨古地有天然产出。
星陨古地。叶尘认识这个名字——经堂二层地理志类里有过简略记载。位于大陆中部偏北,原为上古星兽陨落之地,陨兽骨骼化山、星髓为池。
但这条记载的末尾有一行注:圣院管辖禁区,三年一启,非内院四星以上不可入。
叶尘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注上。丹堂学员没有星评等级。丹堂的晋升法度是丹徒、丹师、丹宗,和武道修为评级互不相通。
沈渊显然知道这一点——他在页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丹堂无参选资格。当年我以炼丹之身入内院四星,方得一席。
你……沈渊没把话写完。句末的墨点重重压了一下,笔尖在这里停了很久。纸背都能摸到那个凹陷。
凹陷不大——但页边距本就窄,那一排字挤在不到一寸宽的空间里,字间距越来越密,像是一个人的耐心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消耗。
最后一页。纸比前面更皱一些——被水浸过的痕迹更明显,褶皱从页角向中心辐射,像是曾被紧紧攥过。
字迹依然工整但间距变宽了,不是排版的问题,是手开始抖了。沈渊写道:
此路我未走完。星髓池重塑的时机只能在星徒境——星脉壁尚未固化,可塑性强。我已踏过星士、星师、星灵三层,脉壁已如铸铁。重塑无望。
下面隔了两行。
勿让清漪走这条路。让她做一个普通人。
叶尘合上笔记。手指按在封皮上,指尖感觉到三星纹章的凹凸。经堂三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星辉石的光照在桌面木纹上,木纹里有细微的裂缝。苏婉清的水杯已经凉了。她没有再续。
她看着叶尘的手按在笔记封皮上,没有问任何问题。叶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封皮的三星纹章上压出浅浅的白印。
叶尘说:「星髓池。」
苏婉清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站起来,从铁皮柜最下层取出一只扁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羊皮地图。
地图已泛棕,墨线有些洇开。标注的位置是大陆中部偏北,星陨古地。
「他去过。」苏婉清说,「没进去。」
地图上星陨古地的入口用红墨圈了一个圆。圆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是沈渊的笔迹,是一种更宽的、横画带起笔顿挫的字体。
圣院镇守。星士境以上禁入。星徒境需内院引荐。
两块石头。丹堂学员不评级,内院引荐需要四星。叶尘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之间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才去叠地图。
叶尘把地图叠回原样放进木盒里。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地图背面——背面有墨笔书写,画的是一个谷口。
两侧石柱成拱形,中间是一道下沉的石阶。铅笔线条很轻,有几道被反复擦了重画。
沈渊生前在这道门前徘徊过不止一次。那扇门里藏着他赌上一切要找的答案——星髓池原液——他走到门前,看见了门,却终其一生未能推开。那些反复重画的线条里,藏着一个天才的不甘。
窗外开始起风。经堂三层的窗纸鼓了一下又缩回去。风从密林方向吹过来,穿过层层禁制后已经很弱了,只够让窗纸动一动。
叶尘盯着那扇窗纸看了许久,直到它彻底归于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