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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比约定早到了半个时辰。矿洞口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柳家矿用的星辉晶柱,光色偏青,照得洞口地面一片冷白。站岗的仍是柳德荣——老式星士长衫换了件干净的,后腰短剑没换。他在矿洞口和值班房之间来回走,步速和昨晚一样松散。

叶尘蹲在矿渣堆高处,用废木料和矿渣之间的夹角藏身。

从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矿洞口、营房第一间和从矿道延伸出来的整个空场。

柳德荣在午夜前后进了值班房没再出来。灯灭了。矿洞口只剩星辉晶柱的冷光。叶尘开始数呼吸——约定时间还剩不到一盏茶。

背后有人说话。

声音在他左后方不到五尺。不是矿洞口方向——是从矿渣堆北侧最暗的阴影里。叶尘左旋半身,右手下意识往腰侧摸——才想起来右臂已废,拳头握不了。他蹲姿未改,把左手横在前胸位置。

顾衍之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斜线——上半张脸在月下,下半张脸在暗处。

衣袍黑色,布料极薄,被夜风掀起衣角时露出内衬的丹青色。

能在三丈内感知到我——你的感知天赋不错。顾衍之说。语气和昨晚在草庐一样平。

叶尘松开左手的戒备姿势,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骨折处被衣服遮着,但断骨截面错位的走向在月下影子里能看见。顾衍之扫了一眼他的右臂,没提。转身往矿渣堆最高处走。叶尘跟上去。

矿渣堆最高处是一块被矿车倾倒了半年的废石平台,表面被雨水冲出了浅沟,沟里积着铁锈色的矿粉。

月光直射,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矿场和矿场以东三里外的青云城城墙轮廓。

顾衍之在平台边缘站定。不是摆架势——是选了一个能看清周围所有方向的位置。这种选位不是战斗本能,是阵师的职业习惯。阵师在任何环境里第一反应是找阵眼。

矿渣堆最高处就是这座矿场的天然阵眼——控住阵眼就能感知周围星力流向的任何变化。

他说:你想知道圣院是什么。我先告诉你圣院不是什么。不是学院——没有教室,没有课表,没有考核排名。东荒圣院是一套势力分配格局。四堂——丹堂、阵堂、武堂、经堂——各自拥有独立的资源配额、招生名额、任务分配权。

圣院只做一件事:每三年评估一次各堂资源贡献值,按贡献值重新切资源。

四堂之间没有统一管理——谁强谁拿。

叶尘问:资源切几成。

顾衍之说:武堂第一,阵堂第二。三年前丹堂还能和武堂平分,现在只剩三成。不是丹堂不行了——是丹堂这一代年轻人被武堂打残了。圣院鼓励堂口合理竞争,竞争方式包括实战切磋。

武堂的优势在于人数和平均修为——他们人多,而且不介意在切磋里把人打到退学。丹堂上一位被推荐人就是被武堂在切磋中打断双腿退学的。

不是打死——打死会被追责。打断腿不用。失去行动力的炼药师和死人没有区别。

他说这段话时语气没有起伏。不是冷漠——是对一种规则的叙述。规则本身不掺杂感情,叙述规则也不需要。

叶尘问:三星资质在圣院算什么水平。

垫底。顾衍之没有绕弯。武堂最低收四星。阵堂只收阵感天赋,不看修炼资质。经堂不管资质——但经堂不管任何事。你的三星在圣院确实垫底,但丹堂看重的东西和其他堂不同。修炼天赋决定星力上限。控火决定炼丹上限。

超一流控火的炼药师能用三星资质炼出五品丹药。一流修炼天赋没有控火——连炉都点不着。

叶尘问:控火是什么。

顾衍之伸出右手。星力从指尖涌出——不是攻击形态,而是凝聚成了极薄的一层星焰。星焰在他掌心跳跃,颜色从白转青再转紫,紫变红,红变橙,橙变黄,最后回到白。完整一轮变色不超过三息,每色之间转换丝滑动,没有一丝跳跃。他把星焰握灭。

说:把星力转化为精确炎力的星焰。

炼丹的第一步不是加药材——是把星焰炎力控制在丹炉所需的第一个炎力点上。一品丹药需要九次炎力切换。每多一品,切换次数翻倍。切换过程中炎力误差不能超过半毫。超过半毫——整炉报废。

他看着叶尘。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星力波动。炎力控制的天赋可能远超常人。

叶尘没有问是什么波动。他知道顾衍之说的是暗星脉——暗星力可以模拟任何炎力,暗星力可以在不同炎力之间无级切换。这不是天赋,是暗星脉的固有特性。但他没解释——顾衍之也没追问。

两个人站在矿渣堆最高处,月下沉默了片刻。叶尘忽然意识到矿渣堆下面的矿道里有人在走动——不是巡逻,是矿工深夜加班。脚步声从矿道深处传上来,经过矿渣堆下方时被矿渣层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剩闷闷的震动从脚底传到膝盖。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矿渣堆下面就是他和父亲被柳千鹤关押的那段日子待过的矿道。几天前还躺在暗无天日的矿道里等死,现在站在矿渣堆顶上和圣院的副堂主谈条件。人生翻页的步调比他修炼的步调快得多。

夜风从矿渣堆顶上掠过,把他衣角吹起来又放下。矿场北侧营房的灯全灭了——第四间和第五间的灯火是同时熄的,有人在管理作息。

远处苍云山脉的方向有极淡的天光——还没到黎明,天光来自矿脉异动产生的星力溢散。顾衍之说过柳千鹤收到召回令就是因为苍云山矿脉有异动。叶尘望向那个方向——他母亲留给他的信里也许有答案,但现在不是读的时候。

一阵风卷起矿渣堆底的煤灰。煤灰在月下翻转,像一条没有形状的暗色绸带。叶尘眯起眼——他左眼里的暗星力自发觉察到了煤灰中的星力微粒。那些微粒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暗星力不会漏掉任何星力残余。煤灰里含有极少量的星石碎屑。

这个矿场不止在挖铁矿石——柳家瞒着青云城的人在矿渣层下面偷采劣质星石。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跟顾衍之的交易已经够复杂了,不需要再加一条柳家的秘密。

他的左眼里暗星力还在运转——感知过的星力痕迹在瞳仁深处留了微弱的蓝绿色残像。残像持续了大约五息才消。消掉之后瞳仁恢复正常的深褐色。他眨了两次眼确认视线已经清透,然后抬起头。

矿渣堆顶上,顾衍之在他三步之外,负手而立。月光把他官袍上的丹炉纹照得很清楚——丹堂的制式官袍是用星蚕丝织的,普通月光照上去不会反光,但星火印的余温会激化蚕丝里的纺织阵纹,让纹路在月下显出很淡的青色荧光。

一个副堂主舍得穿星蚕丝袍站在矿渣堆上——说明他今晚来见自己之前就知道要爬矿渣堆,而且不在乎袍子沾灰。

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羊皮纸卷,展开。

推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