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清下意识地往后偏了偏头,躲开了。
谢云辞的手停在半空,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极自然地收回手,仿佛那一下偏躲并未刺痛他,他顺势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行了,你们姐弟俩说话吧,我不打扰了。”谢云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呆立在旁的苏挽明,“挽明。”
苏挽明吓得一哆嗦:“啊?谢……谢二哥。”
“你二姐身子弱,吹不得风。我不在身边,你替我好生照看着。”
谢云辞没再多留,挑开帘子走了出去。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苏挽明才猛地回过神来:“二姐!他应该没发现什么吧?”
苏挽清跌坐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盒。
她刚才极力维持的镇定,此刻全化作了掌心的冷汗。
他越是这样平静,苏挽清就越觉得害怕。
她仿佛能看到,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从她头顶落下来,而网的另一端,攥在谢云辞手里。
苏挽清隐约觉出,那枚玉佩,他会请最好的匠人重新打磨。待他们大婚那日,他会让自己亲自戴上,做他的妻子。
夜色转瞬席卷而来,天空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斜织成雨幕包裹在行人的身上。
远处打更声响起,酒肆里只剩零星两桌客人。
夜渐深了。
谢云辞坐在最角落的桌旁,桌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空酒瓶。
身上的长衫已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日里端方有礼的谢公子,此刻已松垮得不成形状。
店小二苦着脸凑过去:“客官,咱们要打烊了。您看这酒钱……”
谢云辞抬起头,眼神涣散,摸向腰间,摸了半天,连个钱袋子的影都没摸出来。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记……记在永昌伯府账上……”
“哎哟,客官,小店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正拉扯着,门帘被风卷起,一个穿着暗色短打的瘦小身影收了伞走进来。
是阿九。
阿九本是奉命去镇国公府,将雪肌化瘀膏还给慕昭野。
不想刚出门不久,便雨势渐起,遂寻个侯府附近小店避一避。
一抬头,就看见了角落里的谢云辞和店小二拉扯。
她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她睨了小二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小二手里一丢:“这位爷的酒钱,我来付。”
小二立马喜笑颜开地退下了。
“谢二爷。”阿九压低声音,去扶他的胳膊,“奴婢送您回去。”
谢云辞被她架起来,整个人失了大半的重心,沉沉地倾靠在她身上。
他平时看着清瘦,骨架却沉,阿九险些被他压得踉跄了一下。
出了酒肆,夜风一吹,谢云辞似乎清醒了半分,又似乎醉得更深了。
他偏过头,微眯着眼,视线在阿九脸上晃了晃。
“挽清……”他忽然低声喊了一句。
阿九脚步一僵:“谢二爷,您认错人了,奴婢是阿九。”
谢云辞根本听不进去。
他忽然反手一把攥住阿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阿九暗卫出身,本能地想反拧,但怕暴露身手,只能硬生生忍住。
“挽清……”谢云辞盯着她,眼底涌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幽光,“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不如他?我才是你的未婚夫,他……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声音发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卑微,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端方自持的模样。
阿九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后背猛地抵上了巷子里冰冷的青砖墙。
“谢二爷,您醉了!”阿九用力去推他的胸膛。
可谢云辞像是认死了她。
他单手撑在墙面上,将她困在臂弯之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挽清,别推开我……”他眼眶泛红,呼吸间全是浓重的酒气,“挽清,别不要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绝望的惩罚和近乎病态的索取。
他碾着她的唇瓣,发泄隐忍的执念,唇齿交错间狠狠咬破了她的唇,舌尖尝到一股腥甜,那股腥甜让他浑身血液沸腾。
原来把心尖儿上的人撕碎、连皮带骨吞入腹中,是这般滋味儿。
痛极了,却也令人上瘾。
他死死地按着她的后颈,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阿九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浑身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她只要一抬膝,就能把这个轻薄她的男人废了。
可是……她看着眼前这张脆弱的、眼泪混着雨水滑落的脸,不知怎的,那一脚怎么也踹不出去。
她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仰着头,被迫承受着眼前男人近乎疯狂和绝望的掠夺。
良久,谢云辞的力气渐渐卸了。
他身子一沉,彻底醉死过去,额头抵在阿九的颈窝里。
可那只手,却还死死攥着她侧腰的衣角,扯都扯不开。
阿九站在雨中,后背抵着墙,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咬破流血的唇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半是气恼,半是无奈,最后只化作一声低骂:“真是个疯子。”
她认命地拉起谢云辞的胳膊,架着他,一步步往永昌伯府的方向走去。
—
此时另一个方向的听松阁内,慕昭野正听着墨影的禀报。
墨影单膝跪在案前,低着头:
“主子,三年前的西山提督卫庭芳的底细,摸清了。”
慕昭野眼皮微抬:“说。”
“三年前军械案发后,他被平调去了两广,半年前才被调回京城。”
墨影顿了顿,继续道:“他回京这半年,未挂明职,跟踪了几日,并未发现任何端倪。他平日深居简出,左右不过一些寻常交际应酬。”
慕昭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圈椅扶手,目光微沉。
“再跟。”
“是。”墨影领命退下。
门刚被从里拉开,阿九正好站在门外。
二人错身之际,目光短暂交汇,相看无言。
房门在阿九身后合拢。
“属下参见主子。”阿九抱拳行礼。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要紧事?”慕昭野抬眸,在她脸上飞快地逡巡一眼,似是没料到她会来。
阿九从怀中掏出他送给苏挽清的药膏,放在案上,后退站定:“这是苏姑娘托属下还给您的,她说,自己不过一个未嫁之妇,不敢接受国公爷的好意。”
慕昭野拿过药膏,捏在指尖翻转:“气性倒不小。”
他看着阿九,又问:“还有其他事发生吗?”
阿九站在对面,把头埋得很深,比平时更深:“白日里谢云辞来过一次,怕是瞧见了那枚……那枚齿印。”
说到齿印,阿九竟觉得这字眼过分暧昧,她抿了抿唇,感受着刚被谢云辞烙下的那点疼。
慕昭野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傲娇的笑意,显然他对自己在苏挽清身上标记的领地很满意。
他起身绕到案前,在阿九对面站定。
看着阿九浑身湿透,不由蹙眉,语气放轻:“没别的事便早些回吧,仔细着凉。”
阿九仍是低头应是,后退一步,正欲转身离开,慕昭野叫住了她。
“你嘴角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