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意外火情,来的快去的也快,牛满仓带着人用蛮力、湿布和泥土硬生生压了下去。等最后一缕不该有的火苗被踩灭在焦黑的泥土里,现场已经是一片狼藉。
李铁柱喘着粗气,脸上黑灰混着汗水,活像只落了水的鹌鹑,神情还有些推搡。牛满仓喘着粗气走过去,伸出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别想太多,头一回谁都有慌的时候,后面注意了!”
“成!”李铁柱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重新打起十二分精神守着他的那段防线。
火线继续顽强地向前推进,只是经过刚才那一遭,所有人都更谨慎了,尤其是控火组,手里的家伙什攥得更紧,眼睛瞪得更圆。
扫荡队这边,收获开始零零散散地增加。
周解放领着人像梳篦子一样,细细扒拉着每一片刚熄灭、还散发着灼人地热的灰烬。
“这儿!又一只!”一个后生兴奋地用二齿钩从灰堆里扒拉出一只被浓烟呛死的野兔,拎起来掂了掂,足有四五斤沉。“肥得很!”
“还有这个窝!”另一个人小心翼翼扒开芦苇从,里面蜷缩着三四只瑟瑟发抖的沙半鸡,被烟熏得晕头转向。何东早就在一旁等着,见状立刻上前,麻利地用一个小网兜将它们一网打尽。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他念叨着,小心地把网兜口扎紧。
除了兔子、沙半鸡,还陆陆续续从草灰里挑出几只倒霉的鹌鹑,烧得半焦,但还能吃,一群人还找到好几处被烧空的野兔窝,里面除了草屑和干粪,空空如也,大兔子显然早就闻风而逃了。
陈小山和孙红那边的“游猎支援组”也没闲着。姑娘们虽然体力不如男人们,但眼神好,心思细,加上孙红那股子不服输的冲劲,她们在外围草丛、沟坎里细细搜索,还真有收获。
西线战场,火线那边稳定推进着,这边却安静的异常。
几个人拿着家伙蹲守半天,却也没有想象中的狍子,野猪啥的跑过来,除了吉若的几个人听着火场那边传来的大呼小叫,都有些心猿意马。
“吉若老大,咱这边咋没东西跑过来?”一个后生忍不住问道。
“可能没有吧。”吉若摇了摇头。
“那咱们还在这里蹲啥啊……”这个后生失望道。
话还没说完,吉若忽然微微偏了下头。他身边的狼青几乎在同一时间,耳朵倏地支棱起来,转向十点钟方向一片烟雾较淡的、半烧未烧的高草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短促的“呜噜”声,鼻翼快速翕动。
这后生顺着一人一狼的视线望去,那片草丛在风吹过时微微晃动,似乎与其他随风摆动的草浪并无不同。
但吉若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见了草丛根部,几根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吹散的草茎颤动的频率不对。
不是风。
有东西藏在里面,而且因为外围人类的声响和逼近的烟火气,正处在极度的紧张中,随时可能爆发逃窜。
后生虽然不懂,但是看到吉若这么紧张,也咕咚咽了口口水?
“有货?”
“应该是大兔子。”吉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一句,摸了摸了狼青的脑袋,手指极其轻微地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
狼青没有立刻扑出去。它甚至把头伏得更低了些,身体紧紧贴着地面,只有那双黄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着那片草丛。
就在这时,那片草丛又摇动了两下,突然有一只肥硕的兔头缓缓探了出来,鼻头在空气中左右嗅了嗅,似乎在判断逃跑的方向。
吉若的右手极其迅捷地做了一个向下虚按、然后猛然前指的动作!
狼青动了。
这条狗虽然最近被那群姑娘们喂的有点肥,但是敏捷度在吉若平时的训练下还是在线的。
并且流淌着猎狗血脉的它,不是像箭一样直线射出去追野兔,而是先贴着地皮,利用草丛和地形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右前方迂回了几十米,绕到了那片可疑草丛的侧方,动作轻盈而迅捷,青黑色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和烟雾中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就在狼青完成迂回、即将发起冲刺的刹那,草丛里的这只野兔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或者说到了承受的极限——只见灰影一闪,一只肥硕的灰兔子猛地从草根处窜出!它不是盲目乱跑,而是展现出野生动物面临危险时残存的本能智慧,想往烟雾相对稀薄、地形更复杂的林地边缘灌木丛里钻!
但狼青比它更快。
就在兔子后腿蹬地、身体绷紧即将发力冲刺的瞬间,狼青从它的侧后方如同鬼魅般扑了出来!它不是扑向兔子此刻的位置,而是几乎预判了它窜向灌木丛的路线,一个精准的拦截扑击!
“嗖!”
狼青沉重的身躯带着一股劲风,前爪猛地拍击在兔子即将落地的点上,同时张开的口没有去撕咬,而是用宽阔的下颚和胸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兔子前半身上!
“吱——!”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兔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撞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晕头转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显然已经受了不小的震荡。
狼青一击得手,毫不停留,顺势上前,一只前爪稳稳地按住了还在抽搐的兔子,低下头,却并没有下死口去咬脖颈,而是用鼻子嗅了嗅,随即抬起头,看向吉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尾巴不易察觉地摆动了一下。
在两人的沟通中,这意思是“控制住了,还活着”。
兔起鹘落,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
完全普通家犬追兔子的闹腾场面,而是近乎一次完美的猎杀。
“我的妈啊,这狗神了!”几个后生都看呆了。
吉若这才从老榆树下站起身,走了过去,他看了一眼被狼青按着、已经放弃挣扎的肥兔子,他弯腰,手法熟练地捏住兔子的后颈皮,将其提起,检查了一下,除了撞击有些发懵,并无严重外伤,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段短绳,三两下将兔子的四条腿捆扎结实,才摸了摸浪青的脑袋。
“干的漂亮!”
……
围猎活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有意思的是。
就连后勤组,竟然也有收获。
七八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咯咯惊叫着,从熊熊燃起的灌木丛中胡乱飞窜出来。它们被浓烟呛得晕头转向,又受到两侧热浪的逼迫,竟晕头涨脑地张开翅膀,朝着外围,后勤点“大本营”的方向,歪歪斜斜地飞了过去!
李月娥正帮一个刚才砍隔离带时被荆棘划破手臂的后生处理伤口,忽听得头顶一片急促的“扑棱棱”和“咯咯”惊叫。她一抬头,只见好几只拖着长尾巴、羽毛鲜亮的野鸡,正像喝醉了酒似的,朝着她们营地前方俯冲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李月娥一眼瞥见旁边空地上摞着的几个空竹筐,猛地抓起一个最大的,对旁边正发愣的刘桂英喊道:“桂英!用你装饼子的篮子!扣!”
两个平日里主要负责缝补做饭的姑娘,此刻也爆发出惊人的敏捷。李月娥举着大竹筐,看准一只飞得最低、扑腾得最没章法的野鸡,一个箭步上前,凌空罩了下去!竹筐“哐”地扣在地上,里面立刻传来激烈的扑腾和咯咯乱叫。
刘桂英也抡起她那藤编的干粮篮子,朝着另一只刚落地、还没站稳的野鸡猛扣过去,居然也让她扣了个正着!
剩下几只野鸡落在地上,惊魂未定,扑腾着翅膀想再飞,却因为吸了烟气加上惊慌,一时飞不起来。
那个手臂包了一半的后生,还有闻风赶过来的支援的人也顾不上许多,脱下外套、拿起手边的空麻袋,一拥而上,连扑带捂,竟让他们又抓住了两只。
后勤点在一阵鸡飞狗跳、羽毛纷飞中,意外俘获了四只肥硕的野鸡!姑娘们头发上沾着草屑和鸡毛,脸上却兴奋得通红,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之后,后勤组又陆续接收了前面送回来的各种猎物,忙着分门别类:兔子归一堆,沙半鸡另放,那条恶行恶状的土球子被李月娥强制要求周解放打死之后再接收。
李月娥带着刘桂英几个,手脚麻利地给几只还活蹦乱跳、但被套住或网住的兔子、野鸡绑紧脚爪,防止它们逃跑或互相啄伤。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爬升到头顶偏西的位置。
被选定焚烧的这片约莫十五垧的荒草甸子,终于全部化为了焦黑一片,只剩下零星几处粗硬的芦苇根或灌木桩还在冒着最后的青烟。空气中的焦糊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淡淡的猎物腥气。
牛满仓下令控火组再次仔细检查整个火场边缘,确保没有任何暗火或遗漏的燃烧点。他自己则直起酸痛的腰板,抹了把脸上的汗,环视着这片刚刚“开脸”的黑土地,长长舒了口气。地,算是烧出来了第一步。
各队开始收拢,清点人数和所有的收获。
熏死的野兔十几只,活捉野兔五六只,几乎都是狼青抓的,沙半鸡一小网兜,也约莫有个七八只,鹌鹑数只,各种各样鸟蛋鸡蛋一小篮子,外加周大组长“英勇”捕获的土球子一条。
当所有人都聚集到后勤点附近时,看着地上那些挣扎扑腾的活物和已经僵直的收获,虽然远远比不上预想中“狍子野猪”的大场面,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喜悦和满足。尤其是那些参与了围猎的后生,更是兴奋地互相吹嘘着自己刚才的“英勇事迹”。
“瞧见没?我那网兜甩得,那兔子一头就撞进来了!”
“你那算什么,我盯那只鹌鹑盯了半天,它刚想飞,我一锹拍过去……”
“去你的,你还高兴呢!好好的鹌鹑都给你砸扁了!”
众人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