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的表情这么淡定,倒是超出其他人的预料,不过转念一想,人家老赵是何许人,那是有本事的,进林子打猎,下大江打鱼,只有大家伙不敢想的,没有人家不敢干的。
反倒是自己,这路要怎么走,还是瞎子哭天——两眼一抹黑呢。
所以其他几个场长们等汤丰年讲完,问题那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马长山照例头一个开腔,他坐得笔直,眉头拧着,问的也是顶顶实在的一个:老汤,那俺就问句实在的,这水也有了,咱这黑土地又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到底种啥庄稼最好?
他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
俺们一分场,地多、人多,就指着地里的出产过日子。可这黑土地,到底种啥最出息?种粮?种豆?还是种点别的?你给俺讲讲,俺心里也有个数。
汤丰年一听,点了点头,倒像是早等着这一问:
马场长这一问,算是问到根上了。
他走到墙边,拿细木棍在那张分布图上比划:
咱们这北大荒的地,黑土肥,可无霜期短,满打满算,一年就一百来天能种庄稼。所以种什么,不能凭老经验、更不能凭一时兴起,得科学种植——看地、看水、看天,三样都盘算好了,再下种。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
先说粮食。大豆,稳当,榨油、做豆腐,都离不了它,值钱,可它耗地力,不能连年重茬,得轮着种。小麦,耐寒,是主粮,保底。玉米,产量高,可它吃肥,你们要是粪肥攒足了,种玉米,那产量能往上蹿一大截。
说到这儿,他想了想,又说:
最值钱的,是水稻。产量高,是细粮,国家最急需。可它门槛也高——要育秧、要插秧、要水田。没把握的,可不敢轻易碰。
再说一些经济作物。甜菜,制糖,耐寒,能换钱。亚麻,剥麻编绳织布,也是条来钱的路。
讲完这些,汤丰年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样,你们兴许没往这上头想——那就是种两季
这话一出,好几个场长都直起了腰。
北大荒无霜期短,两季主粮,种不成。汤丰年说,可一季主粮,加一季短季作物,能成。比方说,春小麦七月份收了,地不能闲着,抢种一茬荞麦。荞麦这玩意儿,短季,六十来天就熟,耐寒耐瘠,是荒年的救命粮。再或者,收了麦子,种里直接拿来种秋白菜、秋萝卜,多上点心施肥,九十月收了,冬储,一冬有菜吃。
他环视一圈:
这就叫科学种植——不单是想种啥种啥,是让一块地,一年到头不闲着。
马长山听得入了神,眉头早舒展开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中!中!这账,俺回去得好好盘算。
老徐等马长山问完,又继续接上。
汤老师……俺们三分场是有几个做手工的料,俺就想问问,这原料和销路,往哪儿走?是农闲才干,还是常年干?
他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问,问得清清楚楚。
汤丰年一一答了:
原料,初期还没有形成规模的时候,最好是就地取材,销路简单,就走供销社,做出来的皮具,筐、篓、锹把、犁杖,他们都收,但是质量肯定也是要过关的。至于干活的时节——农忙种地,农闲做工,两不耽误。
老徐听得连连点头。
许金泉挠挠头:汤老师,我也有问题。
这水库养鱼,到底是个啥章程?跟咱平时打鱼,有啥不一样?有搞头吗?
汤丰年笑了,知道他这是旁敲侧击,也不点破,只正正经经地讲:那可大不一样。
打鱼,那是看天吃饭。河里有多少,你捞多少,捞完了,就没了。鱼群跑了,你追不上,鱼少了,你干瞪眼。这是一锤子买卖,并且一条河,要是年年捞,里面的鱼肯定是越捞越少。
水库养鱼,是自个儿养。春天下了苗,割草喂着,到了年底,一网下去,心里有准数。这鱼,是在水里的,不是碰运气碰来的。再一个,鱼的粪还肥水,水肥了鱼更肥。这账,咋算都划算。
他顿了顿:
养鱼是长线,打鱼是短线。打鱼养家糊口行,养鱼,那是给分场添一份稳当的家底。
许金泉听得连连点头。
正说着,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怎么吭声的程守田,忽然开了口,表情有些严肃。
汤科长,那俺问句更实在的。这搞副业、搞多种经营,挣来的、换来的,这账到底该咋算?归公多少?提留多少?各场能落多少?
他这一问,满屋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孙耀宗接过话头,脸一板:这个问题问得好。这账,必须算明白。
他拿手指头地点着桌子:挣来的,先归公,再按政策提留,提留的这部分,也是留给你们自己发展用的。你们记住了,该交的,一分不能少;该留的,一分不能多。谁要是想在这账上打马虎眼、钻空子,那对不起——先处分,再算账。
韩景文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钱要算明白,账要摆清楚。放开搞,是让大伙把日子过好,不是让谁往自个儿兜里搂。这个界线,谁也别踩。
屋子里,几个人连连点头。
这个事要是不讲明白,大家伙反而不敢放心搞。
汤丰年把话题拉回来:好了,大家伙还有什么问题……
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几个场长只有,赵德柱,从头到尾,问得最少。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脊背靠着墙,听别人一个接一个地问,他始终没怎么开口。许金泉还悄悄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嗓子说:老赵,你咋一直不说话,真沉得住气。
赵德柱苦笑了一声:“我还没想好问什么呢……”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好问什么。
或者说。
赵德柱根本不需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