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一月十日。小雪。
过了腊月,天就没晴过。雪一场接一场,鹅毛似的,一飘就是一宿。清出去的雪,在场院边上堆得比人都高,成了一堵白墙。
老郑头天天天不亮就喊:都起来扫雪!那雪要是不扫,一夜工夫,能把门都堵上,人出不去,牲口也出不去。我们几个新来的,轮着班扫。扫完场院,还得架上梯子,上房顶把雪推下来,怕压塌了房梁。那房顶上的雪,冻了又化,化了又冻,沉得很,一锹下去,胳膊都发酸。
我还学会了个细活——糊窗户缝。用旧报纸,裁成二指宽的条,拿浆糊往窗户缝上一条一条糊。糊严实了,屋里才不钻风。老职工说,这活儿,本该入冬前就干利索。我手笨,糊得东一道西一道,还糊反了两条。老郑头瞅了,直摇头,说:后生,你这手,咋比脚还笨?到底抢过去,自己重新糊了一遍。他糊得板板正正,一条压一条,跟刀裁的似的。
这段日子,火墙没断过。
晚上添足了柴,烧得热烘烘的,前半夜睡出一身汗,炕席都烫手。可到了后半夜,火一灭,屋里又冷下来,冻得人缩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个脑袋在外头,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一层白霜。
我这才算知道,北大荒的冬天,白天和夜里,是两个世界。
吃饭也简单。酸菜炖粉条,就着苞米面饼子,再配一碟子咸菜疙瘩。隔三差五,老郑头熬一锅大碴子粥,稠乎乎的,就着咸菜,我能喝两大碗。广播里天天喊备战备荒为人民,场里还组织学过几次文件,念报纸,念得人直打瞌睡。可谁也不敢睡,都硬挺着。
日子过得快,也过得慢。
鹿圈那边,我更上心。
五头鹿,是场长的命根子。入冬前,场里照场长的意思,把鹿圈修结实了:四周围了秫秸,秫秸外头又糊了层泥,顶上也苫了厚厚一层草,挡风又挡雪。可这雪一下起来,我们几个还是天天往鹿圈跑,怕冻着它们。
喂鹿,是个细活。老佟头手把手教我们:冬天草料缺,得掺着喂——干草为主,再配点豆饼、苞米面,隔两天给几根冻上的树枝子,让鹿磨磨牙、嚼个鲜。水更不能断,槽子里的水冻成冰坨,就得拿镐头敲开,再兑上温水。老佟头说,鹿这牲口,精贵,水凉了它不喝,喝坏了要闹肚子。
我寻思,这比伺候人都费劲。
可场长说了,这几头鹿,往后是东极的活路。得金贵着养。
我记着这话,喂鹿的时候,就格外经心。那几头鹿,也渐渐认了我,见了我,不再乱叫,只拿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瞅我一眼,又低头吃草料。
——
一九六四年二月六日。阴,
今天是小年。
出事了!!!
早起,天还没亮透,我去鹿圈添草。先在外头数了一遍,四头。我心里还笑自己,大早起的,眼花了?又凑近圈门,扒着秫秸缝,一头一头地数。
一头,两头,三头,四头。
还是四头。
少了一头。
我心里一下,手脚登时凉了。推开圈门进去,角落里,一头鹿倒在草堆上,四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身子都僵了,那黑亮亮的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灰。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转身就往场部跑,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两个跟头都顾不上。
场长正在屋里写啥,见我连滚带爬地撞进来,头一句就问:咋了?
我喘得说不出话,只挤出一句:鹿死……死了一头。
场长手里的笔,地拍在桌上。他一步跨出门,我小跑着跟在后头。到了鹿圈,他蹲下去,把那头鹿从头摸到脚,又掰开嘴看了看,半天没说话。
后头,老佟头也赶来了。他蹲下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圈门的方向,说:冻的。这鹿,昨晚上没靠里睡,贴着圈门,夜里风从门缝一灌,冻透了。
场长没接话,只慢慢站起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盯着那圈门,门缝里,果然还漏着风,雪粒子刮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昨晚上,谁值的班?
谁也没敢吭声。
圈外头,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喂鹿的大刘,一步步从人后头挪出来,嗫嚅着说:场长,是……是我。我后半夜……打了个盹。
场长地一下,火就上来了。
他指着大刘,手指头直抖:打盹?!五头鹿,你就给我看死一头!这是活口!是东极往后的牲口!
大刘低着头,下巴快抵到胸口,两行眼泪地就下来了,也不敢擦。
场长还在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嗓子都劈了:我天天说,夜里风大,要把圈门堵严实!你们谁听进去了?!这一头鹿,多少口粮换来的,多少心思喂出来的,你就给我冻死在这儿!
那是我头一回见场长发这么大的脾气。
平日里,他话少,脸上也少表情,可这一回,他眼睛都红了,声音在雪地里撞来撞去,震得那几头活着的鹿,都缩到了圈角,瑟瑟地抖。
末了,他一拳砸在圈门的木桩上,砸得那木桩地一声,木屑子崩下来几片。
散了。他背过身去,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该干啥干啥去。这头鹿,抬出来,别……别糟践了。
那天,谁都没敢多说话。食堂里,饭吃得没声。大刘蹲在墙角,一口没吃,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
一九六四年二月八日,阴。
这两天,场长把自己关在场部里,写报告。
我听人嚼舌头,说死头牲口,按说报个自然减员就完了,谁家牲口还不兴冻死一头?可场长不干。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挺长时间。
写的啥,没人知道。
过了两天,大刘红着眼眶,跑到场部门口,一下就要跪下。我们几个赶紧上去,七手八脚把他拽起来。
大刘嗓子都哑了:场长,是我的错!我后半夜打了盹,才冻死了鹿!你把我报上去吧,别……别为了我,把你自己搭进去!
场长没答应:报你?报你一个喂鹿的,能顶什么?这鹿圈,是我让修的;这鹿,是我申请要养的。出了事,问题就是我赵德柱的。
可是——
没啥可是。场长打断他,你回去,把剩下那四头鹿,给我喂好了。将功补过。
大刘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末了,他朝场长深深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我后来才听说,场长的报告里,只字没提大刘。他把事儿全揽到了自己头上——管理不严,我这个场长,负全部责任。
——
正月初六。过了年。
我这才从老职工嘴里,把事情听全了。
原来,场长今年本是要调的。上面看中了东极,看中了他,说要调他去南边一个挺大的农场,当正职的场长。文书都拟好了,就等过了年下文。
这一下,全黄了。
可惜喽。老职工咂着嘴,嘬一口烟袋锅子,多好的一步棋,生生让一头鹿给毁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子……
我也觉着可惜。可又说不清,到底该不该可惜。
那头鹿,确实是条命。
可场长那个升官的机会,也是实打实的,摆在眼前,伸手就能够着。
场长当时为什么要往自己头上揽锅呢?
可能他这个人活得太认真了吧。
我偷偷看场长。他照旧那副样子,该喂鹿喂鹿,该开会开会,脸上看不出一丝懊恼。给鹿添草的时候,他蹲在那儿,一绺一绺地把草抖开,喂得比谁都仔细。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壮着胆子问:场长,你……不后悔?
他正在给鹿添草,头也不回,只淡淡一句:
鹿没了,才该后悔。处分,算个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捆草,添得稳稳当当的,一下,又一下。那几头鹿围上来,拿鼻子去拱他的手心,他也不躲,由着它们拱。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场长,心里装的东西,跟旁人,真不是一回事。
——
正月里,雪还在下,零零星星的,没个停。
我每晚在灯下记两笔。本子翻到这一页,笔尖冻得有点发涩,哈口气,搓搓手,接着写。
我把这些天的事,一桩一桩,记了下来。记到末了,脑子里又浮起场长那句话。
鹿没了,才该后悔。
我寻思,我要是他,能做到不?
我更看不透他了。
这北大荒的冷,把人的话都冻少了。可人心里头那点火,反倒烧得更旺。
——这一夜,我又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我听见鹿叫,一声,接一声,像在野地里喊谁。
天没亮,我就醒了。
睁开眼,外头又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