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鹿了?
赵德柱这一句,把几个小子全说愣了。
陈小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不、不打鹿?那咱追过来……干啥?看戏啊?
牛满仓也急了,瓮声瓮气地:排长,眼瞅着鹿就在跟前,一枪一个准,不打?那咱这一路,白跑啦?
赵德柱嘴角那点笑,更浓了,他没理其他人,只看了吉若一眼,吉若点了点头,自顾自先往旁边去了。
然后赵德柱才重新开口。
跟你们说实话吧。他压低嗓子,慢悠悠地说,这一趟,我压根没打算开枪打大鹿。咱,是来抓小鹿的。并且是要抓活的。
抓小鹿?
几个人面面相觑,更糊涂了。
牛满仓挠着后脑勺,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抓……抓活的?那玩意儿,抓活的干啥?拢共也没有几两肉……
万小满倒是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朝前凑了凑:赵场长,我明白了。您这是……想学人家东北的老猎户整个鹿场,养鹿割鹿茸吧?
赵德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在北京的时候,我就听人念叨过。万小满若有所思,说东北的鹿茸,那可是顶金贵的药材,关里的大户人家,拿它当宝贝,花大价钱都买不着。您这是要往长远里盘算呀。
小满眼界还是宽。赵德柱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那片山坳里的鹿群上。
他缓缓说道:眼前这头鹿,就算把两头大的打了,才能出多少斤肉?鹿这玩意儿,浑身是宝。鹿茸、鹿血、鹿肉、鹿胎,哪一样不是值钱东西?
一头鹿,宰了,也就几天的伙食,吃完了就没了。赵德柱顿了顿,可要是养着它,一年割一回茸,割了还能长,肉能卖,血能入药,那才是细水长流,往后年年有进项。
几个小子听得入了神,眼睛越瞪越大。
他们头一回听说,原来这山里乱跑的牲口,还有这么个说法。
陈小山咂了咂嘴,忽然又冒出一句:排长,那……那咱干啥不连大的也想办法一起抓了?
赵德柱摇了摇头。
大的?你怎么抓?他说,就算是用枪打腿,强行抓回去,野生的大鹿,野性早成了,你抓回去关起来,它不吃不喝,拿脑袋往栅栏上撞,不出三天,自己就把自己撞死了。
要抓,就抓那半大的崽子。赵德柱抬手,朝鹿群里那几只矮小的影子一指,崽子野性还没长死,从小喂,从小驯,才喂得熟、养得亲。
众人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正说着,吉若已经猫着腰,顺着林子的边沿,不声不响地转了一圈回来了。
他没说话,蹲下身子,顺手折了根树枝,在雪地上比划起来。
风,从那边来。吉若用树枝点着雪地,声音低而短促,我们得绕过去,到下风头。不然,离近了鹿就容易闻着味。
他指了指鹿群的位置,又指了指旁边一片凹下去的雪洼子。
那片洼子雪深,就是天赐得口袋。我们得把鹿,往那儿赶。母鹿跑得快,崽子腿短,陷进深雪就拔不出来。
我到时候指挥狼青,他抬眼看了看脚边伏着的猎犬,狼青和我从左边冲,惊鹿。你们,堵右边,别让鹿散了。
吉若的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半圆,最后往那深雪洼子上一指,大家伙齐心协力,把鹿往这儿赶。只要瞅到有崽子掉队跑不动了,就冲上去按住。
他说完,抬头看赵德柱。
赵德柱点点头,接过话头,又补充了几点:
都听好了。小鹿是活口,这一趟,谁都不许下重手。套脖子、套腿,用大衣蒙头,按住了捆蹄子。记住——不许惊着它,更不许伤着它。谁把崽子弄伤了、弄死了,就自己再去追。
“咱们人多,全赶鹿浪费了。”
马德胜,你带铁柱、满仓,埋伏在深雪边上,等崽子陷进去,就上去套,不要给它们反应的时间。
陈小山、周解放,你们俩机灵,跟着我,堵右边的口子。
万小满,你殿后支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母鹿护崽子,凶得很。都给我把招子放亮,谁也别背对着鹿群。抓住了崽子,抬起来就走,一刻别恋战。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按照计划猫着腰,散了开去。
天色越来越暗了,雪地上映着一层蓝汪汪的冷光,林子里静得只剩风从树梢掠过的声。
几个人影,借着树影的遮掩,一个跟着一个,朝着各自的位置,慢慢地、无声地摸了过去。
狼青伏在吉若脚边,尾巴压得低低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山坳里那几道还在低头啃草的影子。
网,已经张开了。
就等着,那一声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