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这一番话说完,雪洞里,静了好一会儿。
牛满仓头一个憋不住了。这陕北汉子,性情直,心里藏不住事,憋了半天,这会儿再也压不住。他往马德胜跟前凑了凑,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闷声闷气地说:
老马,额……额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先前在背地里,额还笑话过你怕老婆。你别往心里去。额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完,还欠了欠身子,跟要作揖似的。
马德胜忙伸手拦住:说啥呢,都过去了的事了。
陈小山也接上话,一脸郑重:老马,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好同志!我也得跟你道个歉!
马德胜“嗐”了一声:“啥好同志,我之前干过的畜生事多了去了。”
陈小山摇摇头,认真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话,排长天天挂在嘴边。他说,陈小山你这小子天天少给我惹事,偶尔犯个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一错再错,死不回头。
说到俩字,陈小山自己的声音,先虚了下去,后面扎实的大道理,他也说的越来越小声。说完了之后,悄悄别开眼,假装去拨那堆炭火,拨得火星子直冒。
马德胜没察觉,反倒笑了:反正俺现在就是个庄稼人,就想守着老婆孩子,把日子过好喽。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喜色,连那一直缩着的肩,都挺直了些:
对了,跟你们说个事,我跟其他人都没说过呢。俺家翠兰,这两天,直犯恶心。俺寻思着……说不定,是有喜事了。
这话一出,雪洞里,又静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愣了。
马德胜要有孩子了?
陈小山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喘不上气。他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周解放,想使个眼色,跟周解放先商量商量——这么大的事,到底坦不坦白,得通个气。
可雪洞就这么大点地方,几个人挤在一块儿,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哪有什么私下商量的余地?陈小山挤眉弄眼,一会儿朝周解放努嘴,一会儿又朝马德胜瞟一眼,那副鬼祟样子,全落在马德胜眼里。
马德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停。
末了,他忽然开口:你们几个,是不是……有事,瞒着俺?
李铁柱这回学精了,头一个抢答:没有!
他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响,把火堆里的灰都震起来一点。可那黑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珠子四处乱瞟,就是不敢跟马德胜对眼,两只手,还不自觉地把裤腿抓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这俩字,他喊得响,落到马德胜眼里,却是假得不能再假了。
“真没有?”
马德胜狐疑问道。
周解放末了,把牙一咬,抬起头,声音发沉:老马,我们……确实有一件事,瞒着你。
“让我猜猜,”马德胜看着周解放,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是不是——这一次出来,压根就不是赵场长的主意?
这话一出,周解放刚要说出口的话,直接给憋了回去。
陈小山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嘴张了又张,才结结巴巴,挤出一句:你、你……你啷个晓得的?
几个人,心里都一下,之前没有想过,这时候也跳出了后果。
陈小山最慌。
他是偷枪的,又是假传命令的。
这两条,哪一条捅到总场去,都够他喝一壶的。轻则,这回进山的计划全泡汤,灰溜溜回去挨排长一顿骂;重则,私传排长的命令,还偷了枪,再往上一报,那可就不是挨骂的事了。他想着想着,后背的汗,又冒了出来。
周解放也好不到哪去。这趟进山,是他撺掇的头。要真追查起来,他这,跑不了。他低着头,不敢看马德胜。
李铁柱和牛满仓,一个挠头,一个抠手,也都蔫了。
马德胜把这几个人的模样,全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说:
“我就一直感觉不对。”
赵场长那个人,多精啊,沾上毛就是猴。进山打猎这么大的事,能就派你们几个半大小子来?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不说他自己亲自上,起码,也得把鄂伦春的那小子给派上吧。
所以俺就琢磨着,这事儿,怕是你们几个,自个儿的主意。
陈小山叹了口气,头埋得低低的:老马,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对。骗了你,还把你拉进山。实在不行……俺们明天,就回去。
马德胜想了想:那你们,不想打大猎物啦?
这话一出,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想啊,做梦都想。
可点完头,几个人又都泄了气。进山到现在,他们心里也明镜似的,掏个兔子、捡个野鸡还行,真遇上大猎物,他们这几个,压根就不是那块料。
人野兽不是靶子,不是靠你的蛮力就能抓的住的,
马德胜笑了笑:“话说到这个份上,明天,俺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那里说不定,能打到好东西。
“要是没收获,咱们再回去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