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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还没进营地,东极的人就呼啦啦全涌出来了。

李月娥在最前头,后头跟着李铁柱、李铁蛋,还有田得水、刚子领的那帮屯子人和流民。一个个都往爬犁边挤,眼睛瞪得溜圆。

鱼啊。

这么多的鱼……

一筐一筐,一堆一堆,白花花的,从爬犁上卸下来。有人蹲下去摸,凉津津、滑溜溜的,肥嘟嘟的,一看就是江里出来的。

俺的个娘……田得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鱼,吧嗒着嘴,半天合不拢,这、这得有多少啊?

没人答得上来。

打鱼的人,一个个挺着胸,跟打了胜仗回来似的。

牛满仓嗓门最大,一边帮着卸筐,一边跟人比划:额跟你们说,那网下去,就跟捞了个金山似的!鱼那叫一个多,网眼子都堵了!

陈小山凑过来帮腔:啷个多?你是没见着,葛大爷——就是带我们打鱼的老把式喊了一声,几十个人愣是拉都拉不动网,最后还是秀才开着拖拉机,把网给扯上来!

几个后生听得眼睛发直。

当然还有非常惹眼的那条大鳇鱼。

半人来长,一百多斤,单独搁在一挂爬犁上,还盖着草帘子。帘子一掀,围了一圈的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那鳇鱼黑背白肚,嘴巴又长又尖,像个铁铲,尾巴一扫,能把人腿打折。这么大个活物,搁在冰天雪地里,竟还透着股说不出的煞气。

李铁柱张着嘴,眼睛都直了:姐……这鱼,成精了吧?

李铁蛋缩在李月娥身后,又忍不住探头。他壮着胆子,伸出根手指头,想去碰碰那鱼尾。指头尖刚挨着,那鳇鱼的尾巴,也不知是冻僵了还是怎的,忽然一抽。

李铁蛋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指着那鱼,话都说不利索:动、动了!它动了!

满场哄笑。

李铁柱一把把弟弟拽起来,笑骂:瞧你那点出息,一条死鱼都怕!

它真动了……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吧!李铁蛋急道。

李月娥抿着嘴笑:什么动了,它早就死透了,那是冰碴子硌的。

正闹着,大路上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收到消息的孙耀宗和韩景文。

孙耀宗披着件旧军大衣,韩景文围着条灰围巾,后头跟着几个场长,汤丰年,田算盘,几个后生抬着大秤啥的。还有孙茂林,脖子上挂着台照相机,一群人都是一路小跑,表情激动。

孙耀宗先跟朝着他咧嘴笑的赵德柱熊抱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走到鱼堆前头,站定,看了一圈,还蹲下去,拎起一条大白鱼,亲手掂了掂。

好家伙。他咧嘴笑了,真有这么多!

韩景文也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老赵。你让人报信我还不敢信,这下我是真服啦,冬捕一万五千斤,这事儿,放整个合江,都是拿得出手的大手笔!

许金泉凑过来,往那鳇鱼上一拍:孙场长,这大鳇鱼,说啥也得给我们四分场留半条!我来北大荒这么久,别说吃,就连见都还没见过这玩意呢!

去去去。孙耀宗笑骂,还没过秤呢,你就惦记上了。回头按人头分,少不了你的。

田算盘已经带人支开了摊子。账本摊平,老花镜扶正,指挥几个后生把大秤架起来,一筐一筐过秤。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欢快。每报一个数,田算盘那平时总是一副严肃愁苦的脸上,褶子就浅了一分。饶是见过大场面的老会计,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孙茂林见到这么多鱼,早就兴奋地合不拢嘴,万小满跟他打招呼他也当没听见,他抱着相机,蹲在鱼堆边,换着角度咔嚓咔嚓照。照鱼,照人,照那杆大秤。末了,他把镜头对准了赵德柱和那条大鳇鱼。

来来来,赵场长,笑一个,跟鳇鱼合个影!

赵德柱摆摆手:嗐,你照鱼就行,别照我,我这刚忙活回来,蓬头垢面的。

那哪行!孙茂林不依,要的就是这效果,要的就是真实,您见过战场上那些战斗英雄,哪个是白白净净的?

韩景文也走过来,拍拍赵德柱的肩膀:老赵,照一张,这是好事。

赵德柱没法,只好往鳇鱼边一站,咧了咧嘴。

可那鳇鱼太长,孙茂林凑近了照,只照下鱼,照不下人;往后退,又把人照得跟蚂蚁似的。他退了两步,没留神,脚下一滑,一声,仰面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照相机高高举着,倒是没摔着。

周围一阵哄笑,有两个人赶紧去把他拽起来。

忙活半天。

咔嚓。

总算照上了。

这边,孙耀宗把赵德柱拉到一边,递了根烟。

老赵。孙耀宗点上烟,嘬了一口,眯起眼,这一趟,干得太漂亮了。场里,要给你记一大功!

赵德柱接过烟,没点,在手里捻着。

还不止。韩景文表情透着一股子郑重,记了功,还要往上报。你这个典型,得树起来。到时候,全农垦都知道你赵德柱的名字。

赵德柱刚要开口,说点都是大伙儿出力的场面话,孙耀宗却摆了摆手,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

老赵,我跟你说,你别老是想着战场上那一套,干了好事不留名。

孙耀宗吐了口烟,眼睛却盯着赵德柱,一瞬不瞬。韩景文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只微微点着头,那眼神,有点说不上来的意思。

秦局长,可是一直很看好你。

赵德柱的手,顿了一下。

前段时间,他还专门问我,孙耀宗的声音更低了,问你,有没有成家啊,老家是哪的,有没有想去其他地方发展的念头。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老赵啊,你这才华,在咱这儿,当个分场长,到底是委屈了啊。

赵德柱闻言,脸上的笑却逐渐僵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