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我说,你欺负人家了?
吉若一听,脸地就白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只手,同时摆起来,活像要赶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没有!排长,我没有!我……我怎么会欺负她……
这鄂伦春少年,平日里不怎么言语,高冷的不行,这会儿倒急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还带出了颤音。
那你说,那天,她为啥哭了?赵德柱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半步,小满那丫头,你是不知道,大大咧咧的,嗓门又大,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营地里,谁不喜欢她?谁敢欺负她?就你,天天跟她凑一块儿。
我……吉若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最后,他把头一低,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真没有欺负她……我只是跟她说了一些,我阿爸的事。其实也都是很开心的事,我阿爸带着狗,和我一块进林子,有一次我比较淘,和大部队走丢了,还是我阿爸的狗找到的我……
赵德柱一愣。
脚步,慢了下来。
吉若的父亲,是死在林子里的。这事儿,赵德柱也知道……
这句话说完,一时间两人也没了言语。
走了几步,赵德柱叹了口气,等着吉若走近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嗐,刚才是逗你的。
赵德柱笑笑:小满没跟我说你欺负她。是我瞧见她眼睛红了,自个儿瞎琢磨的。
吉若了一声,头,还是低着。月光照着他,那影子,拖在冰上,孤零零的。
想阿爸了?赵德柱问。
吉若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了一声。
赵德柱没再问。有些事,劝不得,有些事只能交给时间。
两人又往前走。
月光,铺在冰上,白得晃眼。
走了一段,赵德柱忽然又开了口。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才有的揶揄:
吉若。
小满,是个好女孩。
吉若抬起头,看了赵德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轻轻了一声。
你要是喜欢人家,就赶紧点开口,你们俩年龄啥的也合适。赵德柱背着手,慢悠悠地说,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先跟你开口吧?
吉若的脚步,一下,顿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我……
你啥你?赵德柱回头,冲他一乐,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是喜欢。你阿妮要是知道了,指定开心得很。她可就盼着你,早点成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
吉若傻眼了。
他瞪着眼睛,张着嘴,那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瞪得溜圆。想说什么,可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那脸,从下巴红到耳朵根,又从耳朵根,红到了脑门。
赵德柱看着他那副模样,憋不住,笑出了声:得,不逗你了。你自个儿,慢慢寻思去。
吉若这才松了口气,可那脸,还跟火烧云似的,一路红着。
两人正说笑着,身边那头青灰大犬,忽然地一下,从吉若腿边,蹿了出去。
它朝着前头一处冰面,飞跑过去。四条腿,在月光下,快得看不清。跑到一个冰洞跟前,猛地刹住,四条腿,绷得笔直,浑身的毛,地全竖了起来,冲着那冰洞,汪汪汪地,狂叫起来。
那叫声,在静夜里,又尖又厉,一声接一声,传出去老远,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吉若脸色,登时变了:“怎么了?”
赵德柱心头,猛地一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那冰洞,是白天凿的,口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亮晶晶的,蒙在洞口,像盖了面水晶盖子。赵德柱蹲下来,借着月光,往洞里瞅。
黑沉沉的,啥也看不清。
可那狗,却跟疯了似的,围着冰洞,一个劲儿地打转,冲着洞口,呜噜呜噜地低吼,前爪,一下一下,刨着冰面,那架势,恨不得一头扎进去。
赵德柱盯着那层薄冰,心里,忽然地,跳得厉害。
他猛地举起拳头,照准那层薄冰,地一拳,砸了下去。
一声,薄冰碎了,冰碴子,溅起来,在月光下,亮晶晶地,飞了一片。
冰下的水,黑沉沉的,泛着细碎的冰花。
赵德柱探头,正要细看。
忽然——
一道金光,从水底深处,一闪而过。
那金光,亮得刺眼,像一条金龙,又像一道扯开的闪电,贴着冰底,一扭身子,地,就往北边深水里去了。那光,太快,快得跟没出现过似的,只在黑沉沉的水里,留下一条,越来越暗的金线,慢慢地,散尽了。
赵德柱浑身一震。
他半跪在冰洞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金甲鳌花。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地炸开。
江神养的鱼。
鳞片金黄。月圆之夜,浮上水面。
他抬头,望着北边,那金光消失的方向。
吉若也看见了。
这鄂伦春少年,脸色发白,一步步,退到赵德柱身后。他盯着那黑沉沉的冰洞,嘴唇哆嗦着,喃喃地,说了一句:
江神……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