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咱们这边还会通电,电灯,电话,广播。往后,这地窨子里,不用点马灯,一拉绳,满屋子亮堂。往后,你们想家了,不用写信,抓起电话就能说话。
刘桂英听到最后一句,举手问道:场长,那……那电话要是装上了,俺在这里,真能直接跟俺娘说上话?
陈小山抢着接了一句。这川娃子是通讯兵出身,一说电话,比谁都来劲,电话就是干这个的。一根线连着,这边说话,那头就听着了,跟面对面站着一样。就是距离远的话,要转好多道子电话线呢!
刘桂英的眼睛,地亮了。
往后想家了,就往家打个电话。赵德柱说,比写信方便多了,还能听到声音。
那电灯呢?李铁柱瞪着眼问,咱们这边真能装上电灯。
怎么不能,我跟你讲只要有电了,电灯是最简单的。赵德柱比划了一下,到时候晚上一拉绳,,满屋子亮堂,跟白天一样。
那敢情好。李月娥笑了,“那我们缝东西就不伤眼睛了。”
还有这坝。赵德柱指着外头,这青石河的水,往后就听咱们的。让它浇地,它浇地;让它发电,它发电。旱了,有水;涝了,能排。这地里的粮,往后是一年比一年多,多到粮囤堆成山,多到全国都吃咱们这儿的粮。子子孙孙也不用像我们这样,拿命去跟天斗。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
李铁柱眼睛瞪得溜圆。王秀兰仰着脸,听得入了神。吉若那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德柱,像是头一回,从这汉人的场长嘴里,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李月娥坐在靠里的位置,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赵德柱看着这一张张脸,心里也有些感叹。
这些话,他前世听人说过,自己说过,如今重活一回,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所以,赵德柱总结,字,还得认。不为别的,就为往后,你们能看懂那拖拉机上的字,能看懂那电闸上的字,然后有遇到不懂的东西,也不用问人,就跟秀才一样,找一本书,想看就看,看完了,也就会了。
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先是一个,接着两个,三个,最后满屋子都是掌声,在这小小的地窨子里,震得嗡嗡响。
赵德柱见效果差不多了,也就想见好就收。
行了行了,今个的课就上到这,我说的东西,你们回去那个消化消化,领悟领悟……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不乐意了。
李铁柱头一个坐直了身子:场长,再讲讲!俺还没听够嘞!
孙红跟着帮腔,嗓子脆生生的:就是,这比认字有意思多了。场长你再讲会儿。
李月娥没说话,可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德柱,身子往前倾着,一副不听完不肯挪窝的架势。
李明远站在人群边上,笑着起哄:场长,你就再讲讲吧。你讲的这些,我听着都受用。
赵德柱看着这一屋子眼巴巴的脸,没辙了。
行。那我就再说道说道。
讲啥呢?他眯着眼,像是自己也在琢磨,前段日子,场里开了个会。上头下来几条精神,我挑几点有意思的,跟你们掰扯掰扯。
他顿了顿,先讲头一条。
先说这个——扫盲夜校。
俩字一出口,李铁柱先懵了:场长,扫盲是啥?
扫盲,就是扫你们这些睁眼瞎。赵德柱点了点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就是。把你们这些文盲扫了,叫扫盲。
李铁柱了一声,挠挠头,也不恼,反倒咧嘴笑了:那俺是个大文盲,可得用力扫了。
满屋子哄笑。
赵德柱等笑声歇了,接着说:这扫盲夜校,上头的意思是,农闲冬夜,把夜校办起来。男的,学识字、学农机;女的,学裁缝、学养殖。别光让手闲着,得让脑子也动起来。
俩字,让几个姑娘眼睛亮了。
刘桂英小声问:场长,那俺们也能上夜校?
赵德柱说,夜校夜校,就是夜里头的学堂。白天干活,晚上念书。你们,都能上。
那俺们学啥?王秀兰追着问。
刚不是说了。赵德柱掰着手指头,你们女的,学裁缝、学养殖,咱们这裁缝铺子现在不是开着呢吗?往后我看还要搞,你们手艺这么好,以后咱们不仅给人家补衣服,咱们还给别人做衣服,这做衣服可是门学问,你们想做的好,可不就得学。
“俺要是学着做衣服,肯定比学认字学的好。”王秀兰念叨着。
赵德柱笑笑,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个人来。
对了,你们别觉着这夜校是啥新鲜事。赵德柱把烟灰磕了磕,早前咱们场里,就办过夜校。
李铁柱瞪大眼,啥时候?俺咋不知道?
我说的是总场。赵德柱说,汤丰年老师你们知道吧,前段时间也在咱们这边。人家真是一肚子知识的大教授,讲土壤、讲庄稼,那是一肚子学问。他就在夜校带过课。听的人,都说有收获。
“我上过汤老师的课!”陈小山兴奋道,末了想了想却又嘟囔了一声呢个,“不过那些东西现在差不多全还回去了……”
赵德柱开玩笑:“你和秀才要是能学成汤老师那样,明年咱们东极少说能多出三成粮食来。”
这话一出,有几个“睁眼瞎”看着陈小山,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了动静。
几个去别的屋串门的屯子后生、流民,回来了。
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们是来看看上课结束了没,没想到还在讲,上课的人也从李明远换成了赵德柱。
听到赵德柱说“提高三成粮食”,都是土里刨食的一群人也就走不动了,轻手轻脚地走到人群后面坐下,想听听是个怎么回事。
赵德柱继续说:夜校这事,上头有精神,场里也盯着。等大烟炮一过去,咱们东极,头一个把它办起来。谁想学什么,到时候我请老师给你们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