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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济川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一碗酒下了肚,他也没多留,又在烧锅房里站了片刻,把三只坛子挨个看了一遍,问了罗永泉几句酿酒的勾当,末了伸手在北大魂的坛身上拍了最后两下,这才裹紧军大衣,一摆手:行了,天不早了,我们还得往回赶。老赵,这酒,给坝上的弟兄们留着,别都让这帮馋鬼给造光了。

满屋子人哄笑。

赵德柱笑着应下,一路把三个人送出了烧锅房。

外头还飘着些许雪沫子,北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冻得人直往棉袄里缩。秦济川走在最前头,脚步又大又稳,孙耀宗和韩景文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道人影被门口漏出的那点昏黄灯光拉得老长。

送到岔路口,秦济川回身,冲赵德柱摆了摆手:回吧,别送了。这天,冻掉下巴。

赵德柱立正,敬了个礼。

秦济川大步流星地走了。

孙耀宗却落后了半步,把赵德柱往路边一拽,压低了嗓子:德柱,明儿个上午九点,各分场场长都到总场碰个头,开个总结会。你早点过来。

赵德柱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场长。

孙耀宗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追秦济川去了。

三道人影很快没进了雪夜的黑里,只听见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越走越远。

赵德柱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烧锅房门口,还没进屋,他就看到了堵在门口的一道倩丽的身影。

是李月娥。

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鼻尖冻得通红,一张脸上,却全是藏不住的担心。

赵场长。她压着嗓子,看了眼赵德柱身后,“领导们都走了?”

赵德柱点点头。

李月娥似乎松了一口气,声音却还是有点急: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赵德柱跟她走到墙根背风处。

出啥事了?他问。

李月娥哈出一口白气,这才倒豆子似的说起来:

赵场长,你刚才一直在烧锅房里面不知道。这秦局长,今儿个是突然来的!事先谁也没打招呼,我们谁都没个准备。本来要让人去喊你的,也被他给拦住了,只是问了问你在干什么。”

赵德柱一怔。

这个秦济川,又搞这种偷袭的戏码。

“然后呢,他看的怎么样。”

李月娥叹了口气:“秦局长来到东极,哪儿也没去,先奔了地窨子,把咱们的铺盖,火炕,挨个看了一遍。看完地窨子,又去了豆腐坊,问豆子打哪儿来、一天出多少豆腐。末了,还专门把我叫过去,问裁缝铺的事儿,问我们一天能补多少件衣裳,还问支边青年住得惯不惯、吃不吃得饱,女同志在这边有没有不方便什么的……

“你都怎么跟他说的。”

“我哪知道怎么说啊,就是韩政委说了一句,让我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就把这段时间东极的事情都说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眉头皱得紧紧的:

赵场长,是不是上头听说什么了,要查咱们什么?我从刚才到现在,心都悬着呢。

赵德柱听着,没急着接话。他靠着墙,呼出一口酒气,眼睛还眯着,像是被那碗北大魂的后劲熏得有点上头。

半晌,他才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酒后的懒散,又透着股子笃定:

李月娥,我跟你说,这秦济川啊,就这么个德行。当兵出来的,检查工作从来不打招呼,走到哪儿都是一头扎进来,专挑那最不显眼的地方看。也不是要查谁,是怕底下的人提前做样子糊弄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应该是没啥问题,咱东极没什么龌龊,身正不怕影子斜嘛,再说了,老孙和老韩。你瞧见他俩没有?应该是走了不少时间,累是累,可那脸,不绷着,也不耷拉着,要真是检查出了岔子,他俩头一个就笑不出来了。

李月娥听着,眉头松了松,可还是一脸的将信将疑。

赵德柱瞧她那样,酒劲一顶,忽然地笑出了声:“不过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秦局长刚才跟我说到你了。”

“说到我了?说我什么了?”李月娥一愣。

他跟我说,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姑娘叫李月娥,人长得漂亮还能干,就是爱操心,那眉毛怎么老是皱着啊,要是再这么皱下去,都能拧起来,那裁缝铺里,也不缺绳子了。

说完,赵德柱自己反而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月娥反应过来,脸地红了,抬手就在赵德柱胳膊上重重地捶了一下:赵场长!你……你……我这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这也是正经的。赵德柱哈哈一笑,摆摆手,只有干不完的活,没有操不完的心,明儿个我还要去总场开会,说不定,还是给咱们发好处的会呢。

李月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扭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