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却没暖。
一连好几天,太阳白惨惨地挂在天上,跟个没烧旺的煤球似的,光有亮,没有热。北风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工地上的人,之前不管喜不喜欢戴帽子的,现在棉帽子、皮帽子都戴上了,呵出来的白气,一出口就冻成霜,挂在眉毛上、胡茬上,白花花一片。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地也一天比一天硬。
头几天,雪一停,取土场上还能下锹。一锹下去,地一声,能剜起一块土来。可到了第三天、第四天,锹下去就变了动静,地一声,跟剁在石头上似的,震得虎口发麻。那土,冻实了。
汤丰年那边也有对策,通过各个技术员把话传到了各个工地。
法子很简单,烧火化冻。
冻土不能硬刨。硬刨,刨不动不说,还容易伤人。先在冻土面上铺柴草,点火烧。火把表层烤软了、烤化了,趁热赶紧挖。化一层,挖一层,再烧,再挖。
这法子,说穿了不新鲜,老辈人冬天起冻土,就是这么干的。可那些个技术员把它讲得透,连柴草怎么铺、火候怎么控、挖多深停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赵德柱上辈子修过水库,一听就懂。他带着人,在取土场上划出地块,铺上秸秆、豆秸、干草,点着火。
火一点起来,取土场上就热闹了。
几十堆柴草,火光冲天,黑烟滚滚。火苗子舔着冻土面,地响,冻土表层被烤得冒白气,那股子水汽,混着柴草的烟,呛得人直咳嗽。火一灭,众人抄起镐锹,趁热冲上去,把化开的那层土挖走,露出底下的冻土盖。冻盖厚的地方,钢钎打眼、撬杠撬,一块块冻土嘎嘣嘎嘣地崩开。
撬开的冻土块子,也不能让坝上送,这个事汤丰年交代过很多次,赵德柱自己也是严防死守。
冻块子,千万不能不上坝。他站在取土场边上,扯着嗓子喊,全堆到运土道两边,垫路!掏出来的软土,一车一车往坝上拉!
赵德柱心里门儿清:那些冻块子,眼下看着结实,开春一化,就是坝体里的一个空腔。坝漏了,淹的是下游的地。
当然,烧火化冻这活,干起来也是非一般的苦。
烧火化冻,看着省力,实则磨人。火烤软一层,挖一层,再烧,再挖,反反复复。人一会儿在火堆边上烤得冒汗,一会儿又冲到冻土跟前,被北风一吹,前胸后背冷热交加,那滋味,比光抡镐头还难受。一天下来,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冻得梆硬,人累得跟散了架似的。
工地上,人人都咬牙撑着。
第三周,流动红旗评下来了。
还是一分场。
赵德柱听到消息,倒没太意外。
一分场老马性急好胜,手底下又都是老兵,肯下死力气。这冻土天,比的就是谁更熬得住、谁更豁得出去。马长山带着人,天不亮就上取土场,火堆烧得比谁都旺,硬是抢在了前头。
红旗插回了一分场的地头。
东极的人,多少有点泄气。牛满仓蹲在磨坊门口,刚子在他旁边抽烟,半天不吭声。陈小山在旁边嘀咕:这冻土天,拼死拼活,也拼不过人家……
赵德柱倒是不急。这冻土天,拼的是熬劲,急不得。东极前两周能拿一次红旗,已经不容易了。眼下这天气,能把活干下去、把人保住,就是本事。
又过了几天,天更冷了。
土地冻得愈发结实。烧火化冻,也化不动了——火堆烧上半天,表层土才软了薄薄一层,一锹下去,底下还是铁板一块。取土场的进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场里拨下来一批炸药。
炸药是给各个分场用的。
冻土太硬,光靠烧火、靠镐刨,实在啃不动了,就得打眼放炮,把冻土炸松、炸裂,再挖。
这消息一传开,工地上又热闹起来。
可打眼放炮,不是谁都能干的。那是技术活,更是玩命的活。炮眼打多深、装多少药、怎么封口、往哪儿躲,差一点都不行。弄不好,炸伤了自己人,那就是大事故。
几个分场里,最懂这个的,却是四分场的许金泉。
这天津人,转业前干过地质勘探,打眼放炮,是他看家的本事。别人打炮眼,全靠蛮力抡大锤,许金泉不,他有一手绝活——先看石头、看土层的走向,再定眼位、定角度。炮眼打出来,又直又准,装药不多不少,一炮下去,冻土地炸开,裂得整整齐齐,还不乱崩。
靠着这手艺,四分场这一周的土方量,噌噌往上蹿。
许金泉也得意,逢人就吹。
他那天津口音,又脆又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打眼放炮啊,讲究!眼打直了,药装匀了,一炮顶你们刨半天!你们看我这——
他说着,还要比划两下,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儿,把工地上的人都逗乐了。
赵德柱也去看过几回。
许金泉打炮眼,确实有门道。别人打眼,是抡圆了大锤,一下一下硬砸;许金泉是先把钢钎往冻土上一戳,转着圈儿试了试,找准了土层的软硬走向,这才下锤。锤子抡起来,看着不重,可每一下都砸在点子上,钢钎叮叮叮地往下钻,又快又稳。
老许,你这眼,打得跟量过似的,什么个法子也跟兄弟们讲讲呗。赵德柱凑过去,递了根烟。
许金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嘿嘿一笑:
赵场长,不瞒你说,我年轻那会儿,在关里勘探队,一年到头跟石头打交道。这石头、这冻土,啥脾气,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他指着刚打好的炮眼,说:
你看这眼,得顺着土层的缝走。冻土冻得再实,它也有缝。顺着缝打眼,药装进去,一炸,土就顺着缝裂开了,整整齐齐的。你要是不管不顾,横着打,那土炸得稀碎,还乱崩,伤人。
一番话,赵德柱听得连连点头。
第四周,流动红旗,稳稳地插到了四分场的地头上。
许金泉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看见没?这红旗,是俺老许一炮一炮炸出来的!这就叫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工地上,五个分场,红旗你争我夺,热热闹闹。
可赵德柱站在东极的取土场边上,望着那冻得跟铁板似的地,心里却越来越沉。
这冻土,一天比一天硬。烧火化冻,化不动了;打眼放炮,炸药也有限。照这么下去,土方量还是不好上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沉沉的,铅一样。
这北大荒的冬天,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