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赵德柱在雪地里站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雪花落了他一肩一背,他也不掸。他望着那片被雪吞掉的工地,眉头越拧越紧。
王有财领着李铁蛋往灶房去了。小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赵德柱还叮嘱两人把今天的大碴子粥多熬点,稠乎点。
今儿个这雪,不定多少人心里犯嘀咕,吃饱了才压得住。
就在这时候,土路那头,有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那人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等跑近了,赵德柱才认出来,是总场工地上跑腿的通信员,姓啥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个瘦高个的后生。
赵场长!赵场长!那通信员跑到跟前,撑着膝盖直喘,总队那边……让俺来传话!
赵德柱眉头一挑:今天不开工了?
通信员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汤技术员说了,雪这么大,不能动工。让各场的人,都别上坝了,做好清雪护坝的活就成。
赵德柱点点头。
果然。
汤丰年懂行,这种天,说什么也不能硬干。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数,只是一直没下这个决心。如今汤丰年把话传过来了,他反倒松了口气。
汤技术员还说了啥?赵德柱问。
就这些。通信员说,让俺挨个场传,说清楚了,雪不停,土方活就停。等雪停了,冻层要是还厚,也得等他的信儿再动。
赵德柱点点头: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喝口热饭再走?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报道。通信员摆摆手,转身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土路那头跑,很快就被雪幕给吞了。
半个钟头后,几个排长都到了赵德柱那间地窨子里。
火墙重新烧起来了,柴火噼啪响,把屋里烘得有了点热乎气。可这热乎气也盖不住外头那股子雪天的寒气,顺着门缝、草帘子缝往里钻。
赵德柱没绕弯子,上来就把总队那边传来的命令说了。
刚子第一个问:场长,清雪护坝,是啥讲究?
清雪,就是把坝面上、取土场上的雪都清到一边去,别让雪水往土里渗。护坝,就是把已经上坝的土,用草帘子、秸秆盖严实,压住,别让风把土刮了,也别让雪水泡了。
这活不累。赵德柱末了补了一句,但得细。谁也别糊弄就行,你们几个排自己分工轮着干。
一群人点了点头。
赵德柱挥挥手,让众人散了,回去传话。
这话一传下去,工地上,人是真的闲下来了。
刚开始,大伙儿还都绷着那股子大会战的劲儿,扛着锹、推着车,在坝面上来回清雪,干得热火朝天。到了下午,雪还在下,取土场的雪清了一层又落一层,这活就成了磨洋工。有人清着清着,就拄着锹把看天;有人蹲在窝棚门口,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还有几个小年轻,闲得在雪地里追着打雪仗,被各自排长吼了两嗓子,才老实下来。
一闲下来,人就容易犯嘀咕。
周解放这小子是个坐不住的,清雪清了两天,浑身的劲没处使,逮着谁跟谁念叨:这雪啥时候停啊?停了是不是就能干了?这得闲到啥时候去?
没人搭理他,他就去逗牛满仓,牛满仓正闷头清雪,被他烦得不行,闷声回了一句:你消停点。
周解放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又去找陈小山了,转头的路上,正看见赵德柱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娘子军那排地窨子走。
李月娥正带着几个姑娘在地窨子门口清雪。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露出来的半张脸被冻得通红,手里的木锹一下一下,把雪往路边推。看见赵德柱来了,她直起腰,把木锹往雪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雪。
场长,有事?
赵德柱站在雪地里,先没说话,挠了挠头。
他这人,干起活来雷厉风行,可一到要跟人商量事、尤其是跟这娘子军商量事的时候,就有点张不开嘴。
酒桌上,他大包大揽地应下了一堆,这会儿酒醒了,才觉出有点不好意思。
是这么回事。他清了清嗓子,昨晚上,几个场长不是来了嘛。我喝得有点多,应下了几件事。
赵德柱简单把磨豆子和缝衣服的事给李月娥讲了。
李月娥听完,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德柱:我说什么事,原来是这样。我说大场长,你这是把我们都卖了啊。
赵德柱一听这话,脸腾地就热了。
他挠了挠头。
不是,月娥同志,你听我说……我昨晚上是喝了点酒,没想起来先问问你们。你们要是干不来,我这就去跟那几个家伙说一下,把活都推了。
他说得诚恳,倒把李月娥给逗乐了。
推了?李月娥挑了挑眉毛,那你大场长面子不要了?昨晚上当着四个场长的面拍胸脯应下的,今儿个转头就说不干,往后东极还怎么在人家跟前抬头?
赵德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月娥看他这副样子,也不逗他了,语气软了下来:
行了场长,跟你开玩笑呢。反正这雪一下,姑娘们也没啥事,闲着也是闲着。缝补衣裳、磨豆腐,都是咱拿手的活,干就干呗。
她说着,回头朝窝棚里喊了一嗓子:秀兰!巧云!都出来,场长给咱派活了!
窝棚里应了两声,王秀兰和杨巧云一前一后钻了出来。
三个人叽里咕噜商量了一会。
李月娥转回来,对赵德柱说:场长,我们商量了一下。
你说。
这缝补衣裳的活,看着不累,可一件一件补起来,磨人得很。东极这工地,离咱住的地方来回跑,太麻烦。要干,就把缝纫机搬过来,搁在工地边上,姑娘们就着灯,白天补、晚上也补,不耽误事。
赵德柱点点头:成,我让人去搬。
还有磨坊。李月娥又说,巧云那盘碾子小,也就够咱们分场二十来号使的。豆子一多,光靠那一盘碾子,磨到啥时候去?再说了,几个分场的豆子总不能都送到东极去,来回的路也远,我的意思,是就地取材,在工地边上搭个大点的磨坊,也不用多讲究,能遮风挡雪,能搁下碾子、支起锅,就成了。
赵德柱听着,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