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围到马灯下。
那盏灯挂在坡根的一根桦木杆子上,火苗子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一圈人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赵德柱没急着说话。他先摸出烟,点了,慢慢抽了一口,才开口,问的是最要紧的那件事:收尾的活,还差多少?
牛满仓蹲在最外圈,闻言往前挪了挪:不多了。河心段那槽,就差北头那一截回填。额算过了,明儿个早起来一个钟头,抢一抢,头晌就能干利索。
赵德柱摆摆手:不赶那个早工。
牛满仓一愣:排长,就差那一哆嗦了,抢一抢就完——
早上几点?天还黑着,冻得最狠的时候。赵德柱看着他,人冻了一宿,刚睡热乎,你把他从热被窝里薅起来,让他摸着黑、顶着零下几十度去回填。手僵了,镐都攥不实,填出来的土能夯实在?
他顿了顿:再说,天黑,一眼看不着,谁踩进那槽里、谁让冻块砸了脚,都是个事儿。
正常干。差的那点活,明儿个上工接着干,头晌干不完,下晌干。不急这一两个钟头。
牛满仓张了张嘴,没再犟,只闷闷地了一声。
赵德柱又转向王有财:
老王,我问你个事。
王有财正拿围裙擦手,听问,直了直腰:你说。
头两天,饭里还能见着鱼。怎么这两三天,整天整那个甩袖汤?赵德柱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里带着点不满,两三个鸡蛋,就能甩一锅,看着是好看,黄澄澄一层花,喝到肚子里头,直晃荡。不顶饿。
老王挠了挠头。
东极的存货,不是还有鱼吗?腌的、冻的,都还在吧?
王有财咂咂嘴:在是在。可赵场长,俺寻思着,这一冬才刚开头,后头日子长着呢。那鱼,是咱留着过年、过冬的嚼谷,这会儿一顿一顿地造,等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可就抓瞎了……
我知道你会算这个账。赵德柱打断他,可你算的是粮食账,没算人的账。
这一百多号人,一天抡十几个钟头的镐,肚里没点实在的,光喝那晃荡汤,用不了几天,人就得垮。人垮了,进度更上不去,那才是真正的抓瞎。
他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从明儿个起,一天,最起码得见一顿荤腥。鱼、肉,你看着配。存货不够,想办法,河里冰下的鱼,我自会带人去弄。
王有财听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犯愁,搓着下巴:中。那俺把那些冻鱼、咸鱼,分一分,一天照着一顿的量下锅。再搭上点粉条、干菜,保证见着荤。
这就对了。
赵德柱话音刚落,刚子就往前凑了凑,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田得水也抬起头,动了动嘴唇。
赵德柱却先一步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们别急着汇报工作,先听我把话说完。
刚子张开的嘴,又合上了。田得水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德柱转向李月娥。
李月娥一直没出声,站在灯影边上,一双眼睛却亮亮地看着赵德柱,像是早猜到了什么。
月娥,赵德柱说,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这抡镐、挑土的,手裂得跟树皮似的。你们这些娘子军,能不能抽点时间,想办法给弟兄们,整点手套出来?
李月娥抿了抿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说不行,只问:要多少?
上坝干活的,人手一副。不用多好,能挡风、护住虎口,别让镐把把手震裂了就行。
李月娥想了想,说:东极的布,现在不算多,不过可以想办法。
她顿了顿,盘算了一下:旧衣裳,破被里子,都能拆。再不行,拿草编、拿乌拉草絮,做出来的棉套手闷子,也管用。我领姑娘们赶几个晚上,先紧着抡镐的人发。
赵德柱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现在有人手冻伤了,有人挖土磕破了腿、划破了胳膊,就随便找块破布一缠,也不消毒。这么下去,小伤拖成大伤。
你们几个,想想法子,弄个医疗小组。整点草药、绷带,谁破了、冻了,有个地方能给拾掇拾掇。人不能光顾着干活,把身子干坏了。
李月娥这回没犹豫,干脆地应了:成。我回去就安排。药材,山里头有,我们认得的。绷带拿蒸过的布条子,比那脏破布强。
她应得利索,旁边刚子,田得水两条汉子,却是越缩越小。
赵德柱一件件安排完,这才把目光,慢慢转回到刚子和田得水身上。
行了。他说,我说完了。你们俩,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可这会儿,刚子和田得水,谁也说不出话了。
刚子那张窄脸,涨得通红。他搓着手,那手在火堆边上,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一个劲儿地抖。
田得水更甚。他蹲在那儿,头低得快埋进膝盖里。
他们俩原先是憋着一肚子话的。
原想着,赵德柱把他们叫来,是要数落。要骂他们没把人带好。
可赵德柱从头到尾都没有骂人,甚至连一句重话没有。
刚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
赵场长,你……你啥也别说了。俺们,俺们给你们拖后腿了啊……
田得水也抬起了头。火光里,他那双老眼里,竟有点湿。他猛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发颤:赵场长,俺们屯子这些人,欠你的。这工分、这饭、这热炕……俺们受之有愧啊!
赵德柱看着他俩,摆摆手,语气先软了下来:嗐,都自家人,别说这丧气话。
河心段最难,这谁都知道。你们那帮人,头几天也真是铆了劲,手上的泡、肩上的印子,我都看在眼里。人不是铁打的,泄了劲,不丢人。
他顿了顿,抽了口烟:可往后,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赵德柱叹了口气,把烟头往冻土里一摁,火光在他指缝间灭了下去。
你们知道今儿个孙场长为啥跑过来,专门给我聊几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刚子,又扫过田得水,你们应该也有人看到了,那是给我上眼药呢。
他老孙看得起我,前端时间才给东极颁了奖,给我颁了奖,结果我回头给他干了个倒数第一,孙场长心里那杆秤,给我记着呢。我是好说歹说,才给场长劝了回去。
孙场长还说,下周,可就不是清基挖槽了。
赵德柱的语气,一点点沉了下来:
下周,是搞土方。那才是真正的大活。咱们这坝,就是靠土方一锹一锹垒起来的。挖土、运土、上坝、夯实,一环扣一环。咱东极要还是这么温温吞吞的,这面旗,就真让人家扛走了,扛得远远的,再也追不上。
刚子使劲点了点头。
田得水也重重点头。
两人的眼神里,都透出点狠劲儿来。
赵场长,你说吧,怎么干。刚子搓着手,俺们听你的。
田得水接话,你就说个章程。咋干,俺们绝对没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