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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听他说完,没急着接话。

他往坑里看了一会儿。有人正弓着背,一锹一锹往筐里甩泥,动作一下比一下慢;有人挑着筐,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走两步,停一下。谁也没偷懒,可那股子热乎劲,是真过去了。

赵德柱收回目光,从兜里摸出烟,想了想,又没点,捏在手里,缓缓说:满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想过没有,屯子里的人,是来帮工的。

人家在屯子里,记的是自己的工分,给东极干一天是一天,回头算账。他们不是咱的人。

流民那帮子,更简单。管上工时候的饱饭,场里每一周发点粮食让他们带回去养家。水库修成了,浇的地、打的粮,跟他们有多大关系?

赵德柱淡淡道:他们不像咱们这些从部队上下来的,脑子里有根弦——东极的脸面,就是咱的脸面。集体荣誉,是咱这群人拿命换回来的东西。可你不能拿这把尺子,去量一帮来帮工的老百姓。

水库对他们,是场外的热闹。成了,他们多口饭吃;成不了,他们也不亏什么。你让他们凭啥,跟你我一样玩命?

牛满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心里头其实也明白,可明白归明白,那面流动红旗的影子,总在眼前晃。

那……那流动红旗呢?那猪肉炖粉条呢?牛满仓闷声问,这评比,咱东极就这么让了?排长,其他分场本来就眼红咱们分场,咱们要是干不出点成绩来……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语气平了下来:

事情不能强求。人家帮工,尽了本分就成。可你说的也有道理,这积极性,我也不能眼看着它泄下去,调动人心的法子,我自然会想。

他拍了拍牛满仓的肩膀:你先回去干活。把你自己那锹,抡实在喽。

牛满仓了一声,正要转身,赵德柱忽然眼角一跳。

工地那头,有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直起了腰,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瞅,脸上带着点探问的意思。

赵德柱面不改色,声音反倒抬高了两分,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镐头卷刃的事,我知道了。你先统计一下,等下一块送到老魏头那里去,回头再让老魏头多淬几把带回来。

牛满仓一愣,随即会意,顺着往下接:中,额记下了。还有那几根钢钎,也让老魏头一起收拾收拾。

去办吧。

牛满仓应声走了。

那边几个后生见这边说的不过是些镐头钢钎的琐碎事,没了兴致,又缩回脖子,接着埋头挖土。

赵德柱慢悠悠点上烟,抽了几口才又甩开膀子开干。

清基,到底是在第三天傍晚收了尾。

河心段的草皮、树根、烂泥,清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发白又发青的硬土。周技术员拿着尺子来来回回量了三遍,又蹲下去,从土里抠出几撮,捻了捻,才在图纸上画了个勾。

嘿嘿,这段底子,清得真干净。周技术员难得夸了一句。

接下来,就是挖截水槽。

截水槽这道活,说穿了,就是在坝基正中间,顺着坝轴线,往下挖一道又窄又深的沟。宽不过两三米,深要挖到硬黏土层。挖出来,回填好土,夯实死——大坝漏不漏水,全靠这一道防漏墙。

这活,东极已经落后了其他分场一天到两天的时间。

不过先出毛病的,却也是进度最快的一分场。

马长山那帮老兵,清基清得猛,挖槽也挖得凶。一天下去,槽就下去了一米多。可挖着挖着,槽底忽然不对劲了。

场长!这底下……出水了!

马长山跳下槽去看。只见槽底中心,黑乎乎的水正一股一股往上冒,先是一小汪,转眼就积了半槽。人站在里头,脚底下咕叽咕叽直响,冻土化开的烂泥裹着水,滑得站不住。

舀!拿桶舀!马长山指挥着。

他调了十几个兵下槽,排成一条龙,木桶一个传一个,往外舀水。那水舀一桶,冒两桶,越舀越多。槽壁被水一泡,软塌塌地往下垮,刚挖出的槽口塌下一大块,把刚清出来的底又埋上了。

马长山不服这个软。他让人分段挖,挖一段,抢着回填一段。可老兵们手快心糙,接茬的地方处理不干净,汤丰年派来的技术员来一看,判了返工。

娘了个腿的!马长山叉着腰,眼珠子都红了。

折腾到天黑,一分场那条槽,挖了才不到十分之一,还多了几个浑身泥浆、冻得直哆嗦的兵。

二分场程守田是老实人,不硬来。他让人在槽底挖明沟,把水往低处引,再一段一段地挖,挖一段、填一段、夯一段。办法是笨了点,可好歹没塌。就是慢,慢得让人心焦。

程守田蹲在坑边,看着水一股股地渗,直搓手:俺滴娘……这哪是挖沟,这是挖泉眼呢。

三分场的老徐一看见槽底冒水,整个人就慌了神,让人往槽底撒干土,撒一层湿一层,湿了再撒;槽壁塌了,又慌慌张张让人打木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半天下来,那槽挖得跟狗啃的似的,深一块浅一块。老徐蹲在坑边,脸皱成了核桃皮,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亲娘唉……要了命了……

四分场倒是有点章法。许金泉背后有老杨,老杨懂建筑。他让四分场的人先劈木板,插在槽壁两边挡土,又挖了明沟往外排水。可那板桩要现劈现打,费料又费工,进度也不快。许金泉站在坎上,嘴还硬:咱这是慢工出细活!可背过身去,他也急得直挠后脑勺。

两天下来,整个工地都被这渗水搅得没了脾气。

收工后,各队的人凑在火堆边,话头都往一处拐。

这截水槽,真不是人挖的。挖多深,水冒多深。

可不是。咱这段还是河滩地、慢岗地,底下水少。你们说,东极那段——河心,那是啥成色?

河心?那地方以前是青石河的河底!烂泥最厚,底下水最多、泥最软。咱这都挖成这样,东极还能挖?

赵场长这回,怕是要栽了。他抽签抽着河心段,那是真倒霉。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东极这边,刚子和田得水的人听了这些闲话,脸都白了。

大刘偷偷跟孙老大嘀咕:别的队都挖成这样,咱河心段,水不是更多?这可咋整……

只有赵德柱,不慌。

东极挖截水槽的头天晚上,赵德柱把人都叫到地头上。

明天挖槽,别的队怎么挖,你们别学。咱先干一件事——

先在槽底最低的角上,挖一个坑。比槽底再深半尺,一尺见方。

有人不解:场长,挖沟就挖沟,先挖个坑干啥?

赵德柱抬头,扫了大伙一眼:

这叫渗水坑。地下那水,你堵是堵不住的,越堵越凶。你得给它个去处——水往低处流,槽底角上挖个坑,水自己就往坑里聚。坑里满了,人舀出去就行。

别的地方,就能见着干。见了干,才好挖,挖一段,回填一段,夯死。等水再渗出来,你槽底早封住了。

他顿了顿,把那根树枝往地上一插:

别队是被水追着打,咱是要让水,照着咱的路子走。

田得水听明白了,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咱先挖坑,水就进坑,不往人脚底下钻。

刚子也点头:对,省得跟一分场似的,舀一桶冒两桶。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就按这个来。满仓,你带人先挖渗水坑,挖深点。老王,你准备桶,多备几个,夜里把绳子拴好,别用的时候抓瞎。

牛满仓应得格外响:

第二天,东极的人下槽,先不挖沟,先照着赵德柱的吩咐,在槽底最低处挖那个坑。

坑还没挖多深,水就渗出来了。可这回,水不再往人脚底下乱钻,而是地往坑里聚。坑满了,两个后生拿桶往外一舀,槽底其他地方,竟真见了干。

大伙都愣了。这水,咋这么听话了?

接着挖!牛满仓吼,挖一段,见干就回填!

东极的人这才醒过神来,锹镐抡得欢实。挖一段,回填一段,夯死一段。水渗出来,自己往坑里流,坑满了就舀。那槽,居然顺顺当当地往下走,一点没被水拖住。

一天下来,东极的截水槽,反而成了全工地进度最利索的一段。

消息又传开了。

各队的人收工回来,路过东极这段,一个个看直了眼。

邪门了!东极不是河心吗?水不是最多吗?咋他们挖得最顺当?

听说是赵场长先让人挖了个什么……渗水坑?

渗水坑?那是啥玩意儿?

马长山叉着腰,站在坎上,盯着东极那段看了半天,半晌,他扭头冲手下喊:都他娘的瞅啥?回去!明儿个,也给老子挖个坑试试!

倒是许金泉脸皮厚,听到动静就摸到东极来了,拎着个搪瓷缸子,也不见外,凑到赵德柱跟前,嘿嘿一笑:

排长,你这渗水坑的法子……教教兄弟呗?

赵德柱看他一眼,笑了:

这有啥藏着的?水往低处流,你在槽底角挖个坑,水就自己进去了。坑满了舀出去,别处就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

这法子不难,不过你得抢在开挖之前,先把坑挖出来。等水都漫上来了,再挖,就晚了。

许金泉一拍大腿:得嘞!还是你老赵想得早!

他拎着缸子,兴冲冲地走了,回四分场连夜布置去了。

赵德柱望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黑黢黢的河心段,心里清楚:这法子藏不住,也犯不着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