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秦济川等屋里那点议论声落下去,才淡淡道:“水库的选址,不瞒大家说已经定了。”
说完,偏过头,朝角落里喊了一声:
老汤。你把地方,给大伙说道说道。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站了起来。
汤丰年。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在灯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孙耀宗抬头看了一眼,这老伙计比上次去东方红时又瘦了些,蓝布中山装的袖子磨得起了毛边,可那衣裳板板正正,一丝皱褶都没有。
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像塞着一卷图纸。
各位领导。汤丰年走到墙边,把公文包里的图纸抽出来,挂在了墙上的小黑板上,这是我这一两个月,带着人在下头跑出来的。
图纸摊开,是一幅手绘的水文地形图。蓝的线是河,绿的色块是草甸子和湿地,红铅笔画了几个圈。他拿一根细长的食指,点在图纸东边一处:
青石河。
这条河,从北边兴安岭余脉流下来,出山口这一段,地势高,两岸是慢岗,河道收窄。他的手指顺着那条蓝线往下划,出了山口,往东一拐,就进了大草甸子。草甸子再往下,河汊子散开,跟蜘蛛网似的,一路淌到界河。
他抬起头,眼镜片一闪。
我量过了。青石河出山口这个位置,是方圆百十里,最适合修水库的地方。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那个红圈上点了点。
一,地势高,蓄得住水;二,两岸慢岗天然收窄,坝基好打,土方省;三,下游是东方红农场的大片岗地,蓄的水能自流灌溉,不用提水,光这一项,就能多浇两万亩地。
他直起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所以,这一次水库的坝址,经过我和秦局长讨论,定在青石河出山口,也就是,东方红农场东北那一段。
话音刚落,屋里地一下,像捅了马蜂窝。
孙耀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韩景文。韩景文正盯着那张图纸,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
这水库,砸在咱们头上了。
范铁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白操犁倒是松了半口气。
满屋子的心思,在电灯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秦济川把这满屋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拿手指节在图纸上那个红圈上,重重地敲了三下。
反正地方定了。他说,就这儿。青石河。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孙耀宗身上。
老孙。秦济川说,这水库,修在你们东方红的地界上。明面上,是全局的任务;落到实地上,就是你们东方红农场的活。这责任,我先给你搁在这儿。
孙耀宗身子微微坐直了,表情严肃了许多。
秦济川紧接着继续说:我不是让你们一家硬扛。人手,我给你们调。周边几个农场,一家家抽人,帮着干,哪个也跑不了。他顿了顿,扫一眼范铁山和白操犁,那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把头往下压了压,其他的物资,水泥、炸药、工具,我到局里给你们拨。技术人员,汤丰年这班人,到时候也拉上去,跟你们一块儿蹲工地。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可话又说回来。别人是帮衬,是支援,那都是借来的力。这水库,说到底,是你东方红的水库。土方,大头是你们自己挑;人力,大头是你们自己出;坝要是没打好,水蓄不上来,头一个问责的,还是你孙耀宗。
他盯着孙耀宗:
你现在透个底,有没有信心?
满屋子的人都把脸转向了孙耀宗。
孙耀宗脸上那层沉色,反倒慢慢松开了。他缓缓站起身,站得笔直。
他心里门儿清,这哪是在问他有没有信心。这是上面交代下来的政治任务。政治任务面前,就没有没有信心四个字。
他的声音没有一点颓丧,中气十足,请领导放心,东方红农场,保证准时足量完成任务!。
秦济川看了他两秒,脸上表情好看了一些,重重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夜里几点了。
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各农场的场长政委三三两两地走了。
孙耀宗和韩景文没急着走。
两人在局机关院子里的屋檐下头碰头商量了一会,等人都散尽了,才折回头,去敲秦济川的门。
秦济川果然还没歇。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就着灯看那份手绘图。见两人进来,也不意外,只抬了抬下巴:
孙耀宗和韩景文坐下。
秦济川从桌上摸出盒烟,抽出两根递过去。孙耀宗接了,韩景文摆了摆手。两人点上烟,屋里一时只有灯丝嗡嗡的轻响。
心里有疙瘩?秦济川先开的口。
疙瘩谈不上,心里也有预期。孙耀宗抽了口烟,就是这活分量重,我得多琢磨琢磨。
秦济川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他:琢磨出啥了,说。
孙耀宗和韩景文对了个眼色,才开口:
秦局长,人手、物资、技术,这些我都不愁。有局里兜底,有兄弟农场帮衬,再难,勒勒裤腰带,也扛得过去。
他顿了顿,说出了心里话:我最担心的,是斗志。
斗志?秦济川挑了挑眉。
孙耀宗说,咱们农场的人大部分是去年这个时候刚到,这一年,建分场,开荒修渠,抢秋收,一件事赶一件事,弦绷得太紧了。入冬这一场大会战,零下三十几度的冻土,人不是铁打的。我怕的是,任务压下去,人先垮了心气。心气一散,这坝,就到时候就难搞。
秦济川没说话,慢慢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他想了想。
斗志这东西,靠嘴皮子说教,灌不进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得让人看见个奔头,比如说看见个字。
他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烟卷夹在指间,火星子一亮一亮的。
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