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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渔猎北大荒1958 > 第295章 砍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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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前那几天,天是一天比一天短,风是一天比一天硬。

赵德柱看见灶房檐下挂了一溜冰溜子,亮晶晶的,跟一排小锥子似的。他伸手掰下一根,攥在手里,冰碴子扎得掌心生疼。

这还没到立冬呢,天就冷成这副鬼样子,等真正进了冬,北风炮一刮,人待在屋里都得打哆嗦。

王有财刚放完饭,蹲在食堂门口抽着烟,裹着棉袄。他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龇牙咧嘴地嘟囔:排长,俺这腿今儿个又发胀了,比昨儿个还厉害。照这么下去,第一场雪眨眼就到,得赶紧备冬了。

这俩字,赵德柱心里早盘算过了。

二十多张嘴过冬,可不是闹着玩的。

粮食有了,大豆、苞米碴子进了仓,酸菜、咸鱼、熏肉、冻鱼也存了不少。可光有吃的没烧的,冬天照样能把人冻成冰棍。

柴火,就是冬天的命根子。

人都起了没?赵德柱问。

起了起了!陈小山从食堂门口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半拉贴饼子,含含糊糊地应,都在里头扒饭呢。排长,今儿个是不是有大动作?

啥大动作!不能再拖了,砍绊子。赵德柱一挥手,吃完饭,除了看家的、能喘气的全跟我进山。

一听俩字,旁边周解放眼睛地亮了。

这小子自打听了东极打狼打野猪那些故事,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天天缠着赵德柱要进山干票大的。

场长!砍绊子俺在行!俺在河南老家砍柴,那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

你砍过绊子吗?赵德柱斜他一眼。

不就是弄柴火!周解放胸脯拍得梆梆响,这一把子力气,还能闲着?

赵德柱没搭理他,转头去点人。

牛满仓、李铁柱这两个力气大的,一人发把斧头;刘木生会木工,也发把斧头,顺带管磨斧刃;剩下的男劳力拿锯、拿柴刀。姑娘们也不闲着,李月娥领着她们背绳、挎筐——柴火砍下来要捆,山货捡回来要装,这些细活离了她们还真不行。

日头出来,刚把地上的霜晒化一层,二十来号人便浩浩荡荡朝北边老林子去了。

深秋的老林子,跟夏天完全是两个样。叶子落了大半,树冠稀了,日头从枝桠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落叶金灿灿的。

脚踩上去,软塌塌、沙沙响。空气里是一股子落叶沤出来的酸味,凉丝丝的,还混着松脂的清苦香。

李月娥领着姑娘们走在后头,几个姑娘头一回进老林子,又新鲜又有点发怵,凑成一堆嘀嘀咕咕:

这林子真大啊……

会不会有蛇?

“这季节哪来的蛇,就怕有狼!”

你可别说了,我昨儿个做梦还梦见狼了。

“场长带了枪的,遇到狼也能打。”

“等下大家伙要是散开了办?”

李月娥回头瞪了一眼:大白天的,哪来的狼。都跟紧了,别掉队。

进了林子深处,赵德柱把人撒开。砍柴的砍柴,捡山货的捡山货,各干各的,但谁都不许落单,这是东极的老规矩,进林子最少俩人一组。

牛满仓和李铁柱两个壮汉,一人占一棵枯树,抡起斧头就砍。斧头落下去,响,木屑子乱飞。这俩人力气大得吓人,没多大会儿,身边就横七竖八倒了好几根枯木。周解放本也想显摆显摆,抡起斧头砍了两下,虎口震得发麻,龇牙咧嘴地甩甩手,扭头一看,那俩已经砍倒一大片了。

乖乖……周解放咽了口唾沫,老实了,抄起把柴刀去砍细枝子、打捆去了。

陈小山负责捆柴。他把砍下的枝子归拢成一堆一堆,拿麻绳勒紧了,一捆捆往道边码。这小子手脚麻利,嘴里还哼着小调,哼两句就冲牛满仓喊一嗓子:满仓哥,你砍快点嘛!我绳子都备好了,就等你喂料呢!

催啥催!牛满仓头也不回,砍树又不是切菜!

李明远没砍柴,他负责钻林子找枯树,记这片林子里哪儿枯树多、哪儿柴好,等下砍柴好照着来。这秀才蹲在地上,一边画路线一边记,时不时抬头推推眼镜,跟做学问似的。

秀才,你记这干啥?周解放凑过来,砍柴还得记本子?

排长管这叫开地图。李明远一本正经,记清楚了,下回不用瞎转,省工夫。

带我一个。周解放竖了个大拇指。

柴火砍得热热闹闹,东极最擅长搞的“副业”也不闲着。

吉若带着姑娘们,专往林子的犄角旮旯钻。这鄂伦春少年眼尖得很,蹲在树下拨拉两下,就能从落叶堆里扒出一窝榛蘑;抬头往树上一瞅,就瞧见哪棵柞树叉子上挂着黑木耳。姑娘们跟在他后头,挎着筐,捡得那叫一个欢。

这边有榛子!王秀兰眼尖,指着一片灌木喊。

几个姑娘呼啦啦围过去,扒开枯叶,底下露出一地圆溜溜的榛子。有的还裹着壳,有的壳早裂了口,露出里头黄澄澄的榛仁。姑娘们一颗颗往筐里捡,你一把我一把,笑得合不拢嘴。

这山里的东西,可真多!刘桂英感叹。

那可不。陈小山凑过来,一脸得意,这才哪到哪。等下了雪,还有野鸡、狍子呢!

杨巧云眼睛老往树根底下瞅。瞅着瞅着,她忽然蹲下来,扒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几朵灰白色的平菇。

这儿有蘑菇。她小声说。

李月娥走过来看,点点头:还是巧云眼尖。

那边,吉若又有了发现。

他站在一棵老柞树底下,仰头指着半树腰:秋木耳。

众人抬头看。那棵老柞树的树杈子上,生着一片黑亮亮的木耳,一簇挨着一簇,肉厚得发颤,跟谁在树上挂了几块黑缎子似的,日头一照,油光水亮。

秋木耳!王有财不知啥时候过来了,仰着脖子看,眼睛都直了,这可是好东西!肉厚,炖鸡炖肉,脆生!

好摘不?他转头问吉若。

吉若点点头:这个简单。

说着,他把猎刀往腰里一插,两手抱住树干,脚一蹬,跟只猴子似的噌噌噌就上了树。底下的人都仰着脖子看,几个姑娘眼睛都不眨一下。吉若爬到树杈上,稳住身子,拿刀尖顺着木耳根轻轻一挑,一朵朵就掉下来被下面人用口袋接了,弄完了又噌噌噌滑下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姑娘们直拍巴掌:

老王接过来装木耳的口袋,捧着看了又看,满脸褶子都笑开了:今晚炖鸡!鲜掉你们舌头!

一上午下来,收获满满当当。

柴火砍了一大堆,捆成捆,码得跟小山似的;山货也捡了不老少——榛子、松子、榛蘑、木耳、平菇。姑娘们的筐都冒了尖,一个个喜气洋洋,跟赶集回来似的。

日头偏西,赵德柱招呼着准备收工。

都歇歇,把东西归置归置,往回走。他扯着嗓子喊。

众人这才直起腰,捶背的捶背,擦汗的擦汗。牛满仓和李铁柱身上全是木屑,跟刚从面缸里钻出来似的;陈小山的袖口磨破了道口子;几个姑娘的辫子都散了,却还兴奋地叽叽喳喳,比谁捡的榛子大。

就在这时,林子西头忽然炸开周解放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场长!场长——!你们快来!这儿有个洞!

这一声又急又亮,把满林子的人都惊动了。

赵德柱皱了皱眉,这周解放,又整什么幺蛾子,别不是遇见了冬眠的熊瞎子?他正要过去,却见周解放从几棵灌木后头钻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场长!俺刚去那边解手,瞅见一个洞!黑洞洞的,不知道是啥玩意扒出来的!会不会是狼窝啊?!

狼窝?几个姑娘一听,脸都白了,呼啦一下全往李月娥身后缩。

赵德柱却不慌,朝吉若递了个眼神。

吉若会意,两个人大步朝周解放指的方向走去。

那洞就在一片矮灌木后头,藏得挺深。洞口不大,也就比碗口粗那么一圈,黑黢黢的。洞前头的泥地上,散着几撮灰黄色的毛,还有几粒粪蛋子,已经半干了。

吉若蹲下来,先看了看洞口的朝向,又捻起一根毛,对着光瞧了瞧,最后凑近那几粒粪蛋子闻了闻。

赵德柱也蹲了下来,拿根树枝在洞口边拨了拨,又抬头扫了眼四周的地形,心里有了数。

啥东西?牛满仓在后头抻着脖子问。

吉若站起身,凑到赵德柱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德柱没言语,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朝那黑黢黢的洞口又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

天不早了,先收工。这洞——他顿了顿,冲周解放抬了抬下巴,回头再说。

啊?回头再说?周解放不死心,追着问,场长,到底是啥玩意啊?您给俺透个底呗!

赵德柱没理他,扛起一捆柴,大步流星地往林外走了。

周解放站在原地,挠着后脑勺,看看那个洞,又看看赵德柱的背影,百爪挠心似的。最后被牛满仓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才老老实实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