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擦亮,赵德柱就把吉若叫到跟前。
你去一趟四分场,把老杨请来,我之前跟许场长打过招呼的。赵德柱说,就说东极现在要盖房,请他出山。他懂行,有他把关,我放心。
吉若了一声,瘦高的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南坡后头。
赵德柱也没闲着,领着二十号人,把老房子东边一块大平地上面的杂草啥的清了清,又量了量地势,心里盘算着新房的朝向、大小、位置。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南边的土路上扬起了一溜尘土。
赵德柱直起腰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皱了皱眉。
吉若走在最前头,身边是背着个工具褡裢的老杨。可老杨后头,还跟着六七个壮实汉子,一个个肩上扛着锹、镐、瓦刀、墨斗,走得虎虎生风,脸上还都带着笑,那精神头,比过年走亲戚还足。
走进仔细一看,这些汉子还都特意拾掇过了,头发梳得溜光,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有俩还别了把新篦子在兜里。
赵德柱心里一下。
不对劲。
上回四分场来人帮盖房,那是他赵德柱许了,人家才蜂拥而至。这一回,他明明只是请老杨一个人来啊。
难不成吉若误会了,答应人家什么条件了。
赵德柱不动声色,等老杨走近了,一把把人拉到边上,压着嗓子问:老杨,我不是只请你过来,这几个人,是你带来的?
老杨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旱烟熏黄的牙,笑得那叫一个憨厚:赵场长,不是我带的,他们听说你这儿要盖房,非要跟着来。拦都拦不住。
我有这么大面子??赵德柱眼皮一抬,我这次可没提管肉的事。
老杨凑过来,笑声想压都压不住:肉不肉的无所谓。他们是听说——
他往赵德柱身后那群正在干活的支边青年那边努了努嘴:
东极来了一群大姑娘。
赵德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场院那头,李月娥正带着几个姑娘翻晒行李、晾被褥。姑娘们叽叽喳喳的,你帮我抬、我帮你扯,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确实热闹。
再回头一看那几个汉子——一个个眼睛早斜过去了,直勾勾的,那眼珠子,跟狼见了羊似的,直冒贼光。
赵德柱一阵无语。
好嘛,闹了半天,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咳嗽了一声,那几个汉子才慌忙把眼珠子收回来,装模作样地开始整理工具,这个擦锹,那个紧镐,忙活得跟真事似的。
赵德柱也不点破,背着手,走到这几个人跟前,挨个扫了一遍。
你们几个,来帮工,我东极欢迎。
可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赵德柱顿了顿,朝那群姑娘那边指了指:
人家可都是来支边的进步青年,响应号召,把青春都扔在咱这北大荒了。这样的姑娘,眼里装的不是花前月下,是活干得怎么样、人靠不靠谱。
她们,就喜欢能干的。
你们要是想在人姑娘心里头,落下个好印象,别成天琢磨那些个歪心思,就一个字,干!死命地干!把房子给我盖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房子起得好,比你们说一百句花言巧语都顶用。
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点头,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赵场长放心!俺们肯定死命干!
就是就是!盖房俺是专业的!
赵场长您瞧好吧,保管给姑娘们盖出个亮堂堂的新房!
老杨在一旁憋着笑,冲赵德柱竖了竖大拇指。
赵德柱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干活归干活,谁要是敢往姑娘堆里乱钻,偷奸耍滑,别怪我不给面子,我赵德柱踢人的脚,可不认人。
几个汉子齐声应下,这回是真老实了,一个个抄起工具,眼睛也不乱瞟了,闷头就往工地上走。
赵德柱看着他们那副撸胳膊挽袖子、恨不得立刻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架势,心里头既好笑,又有点感慨。
得,这盖房的壮劳力,算是齐了。
还是白捡的。
至于这些犊子最后能不能入得姑娘们的眼,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
新房的址,赵德柱和老杨商量了一下,就选在了老房子东边。
老杨背着手在新址上转了三圈,拿脚后跟在几个点上磕了磕,又眯着眼对了对日头,这才点点头:好地方。坐北朝南,背靠漫岗,冬天挡风,夏天敞亮。
赵德柱把他拉到一边,蹲下来,捡根树枝在地上画:老杨,这房怎么个盖法,你先说说布局。别到时候盖出来,乱成一锅粥。
老杨接过树枝,在地上横着划拉:
要盖,就盖三个大间,厨房和食堂算一间,连在一块儿,做饭上菜,少跑道,冬天也不怕菜凉。
然后再盖两间,男宿舍一间,女宿舍一间,女同志得靠里。这样,食堂往东是男宿舍,往西是女宿舍。男女中间隔着食堂,隔开一段,省得别扭。
最后是茅厕——老杨往远远的东北角戳了一下,搭这旮旯,下风口。离住房远远的,省得招味儿。里头拿木板隔开,男厕女厕,各一边。
赵德柱听得连连点头:中,就按你说的来。
老杨这才讲起盖法:盖法的话就是土坯掺砖。这法子,是咱北大荒盖房最实惠、最养人的……
土坯这玩意儿,厚实。墙一尺多厚,冬天外头刮大烟泡,屋里一样暖和;夏天外头毒日头,屋里照样凉快。比那光砖墙,还养人。
可土坯就一个毛病——怕潮。墙根、墙角、门窗口这些地方,一沾水汽就酥。所以得掺砖:墙基用砖打底,墙角用砖包角,门窗口用砖镶边。这么一掺,又结实,又防潮,还省砖。
他抬起头,冲赵德柱一笑:
你那一汽车砖头,看着是不少。可要全砌砖墙,顶多够盖两间。要是这么掺着用,四间房都富余!
赵德柱听得连连点头:中,就按你说的来。你是师傅,这房怎么盖,你说了算。
老杨一拍大腿,站起身,朝那帮自带工具的后生,还有东极这几十号人一挥手:都听见了?开工!
一声令下,工地上立时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