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龙张着嘴喘,嘴角挂着白沫子,喘了好一阵,脑袋耷拉下去。
“我说,我说。”
“记录员。”
一个年轻民警抱着笔录夹跑过来,蹲在旁边,拔开笔帽。
“砂石是前年开始的,前年县里修环城路,我找了赵哥,他说外地车进来一辆就查一辆,超载,证照,随便找个由头。”
“水泥和钢筋呢?”
“后来的,一样的路子,谁不从我这儿拿货,他的车就过不了县界。”
“老省道那三个司机,谁下的令?”
唐龙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我,是我让光头去的,我说别打脑袋,打腿,打肋巴骨,让他们长长记性。”
“钢管哪儿来的?”
“仓库,都在仓库里。”
林辰站起身,转头看陈锋。
“这个市场一共多少间仓库?”
“东西两排,三十二间,昨晚进了四间,剩下的全是铁门,唐龙身上那串钥匙,一把都对不上。”
“那就全打开。”
“全开?”
“一间都不留,墙缝里塞了什么,我都要看见。”
切割机的轰鸣声从东排第一间响起来,火星子一溜一溜往地上溅,铁门切开一道口子,两个队员拿撬棍一别,门板往里倒了下去。
里头码的是水泥,一袋一袋摞到了房梁底下,塑料膜上的生产日期是去年的。
“书记,光这一间的水泥,够三电园区用半个月。”
“囤着不卖,外头断供,他好坐地起价。”
第二间是河沙,第三间是钢筋,一捆一捆锈得发黄。
切到西排第十九间,门后头还焊了一道铁栅,切割机换了两回片子才切透。
打头的队员拿手电往里一照,站在门口没动。
“支队,你来看看。”
长条木箱靠墙摆了一排,撬开一个,上头一层是砍刀,刀把缠着黑胶布,底下是一捆一捆的实心钢管,截口跟医院护士站那根一模一样。
再往里,油布底下盖着三杆黑乎乎的长枪,枪管是拿自来水管改的,枪托上钉着铁皮,旁边一个铁罐,罐口塞着棉花。
陈锋蹲下去看了看,没伸手。
“土铳,自己造的,这罐里是火药,谁也别靠近,叫排爆的来。”
林辰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木箱。
“陈哥,这是个仓库?”
“这是个兵工厂。”
身后亮起一片白光,省台的记者方琳扛着机器从警戒线那头跑过来,镜头越过林辰的肩膀,推到了那三杆土铳上。
天亮前五点,是林辰亲自给《汉东面对面》的制片人打的电话,只说了一句,带机器来临水建材市场,别问。
“林书记,能说两句吗?”
方琳把话筒递过来,快门声在后头响成一片。
林辰转过身,背后就是那扇切开的铁门。
“临水县委的态度就一条,谁拦着临水的发展,谁欺负临水的老百姓,不管他躲在什么地方,挂着什么牌子,背后站着谁,一律连根拔。”
“这间仓库里的东西,今天全摆出来,让大家看看,这些年外地的车为什么进不来,本地的沙为什么这么贵。”
警戒线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最前头站着潘二河的媳妇,手里还拎着给病房带的保温桶。
她旁边是开五金店的老刘,脑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一只手扶着警戒带。
“那是我店里被抢走的那批管子,截口我认得,我拿钢锯锯的!”
“姓唐的,你也有今天!”
不知道谁先拍的巴掌,一下,两下,后头的人跟着拍起来,卖水泥的,跑货运的,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装卸工,掌声越拍越响。
潘二河的媳妇没拍,她蹲在地上,把保温桶抱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声。
苏哲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捏着两页纸,纸边还是热的,刚从车载打印机里吐出来。
“书记,案情通报的初稿,宣传部等着,您看是现在就发,还是等市里定调?”
林辰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抽出苏哲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在落款处签了名字。
“现在就发,融媒体,县电视台,村村通的大喇叭,所有渠道一起发。”
“要不要先跟王县长通个气?”
“你打电话告诉他一声就行,就说县委已经签了。”
苏哲把稿子折起来,刚要走,又折了回来。
“书记,还有件事,市纪委陈主任那边刚来的消息,赵刚进了谈话室,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林辰把钢笔插回他口袋里,看了一眼栏杆底下那个还在给记录员比划的唐龙。
“让他憋着,账本和口供,中午之前送到陈主任手上。”
......
市纪委谈话室的灯是嵌在天花板里的,一整排,照下来,桌子底下都没个影子。
赵刚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衬衫还是昨晚那件,领口一圈汗渍干成了黄印子。
门开了,陈志平端着一个纸杯进来,放在他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拧开钢笔。
“赵刚同志,喝口水。”
赵刚没碰那杯水。
“从今天凌晨到现在,你一句话没说,这是你的权利,不过有些问题,你迟早得回答。”
“你问。”
“岳母,小姨子,老家的堂弟,还有两个远房亲戚,名下五本存折,合计一千一百四十万,这些钱哪儿来的?”
“我爱人炒股挣的。”
“炒哪只股?”
“这我不清楚,家里的钱都是她管,她这些年买基金,买理财,行情好的时候一年翻一倍也是有的。”
“为什么存在别人名下?”
“她怕我这个身份,家里钱多了说不清,就分开存了。”
“这叫说不清?”
赵刚往椅背上靠了靠,腰杆挺得笔直。
“陈主任,我在临水公安干了十九年,抓过的逃犯比你见过的都多,年年先进,这些钱跟我的职务一分关系都没有,你们要是有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我就这一句话。”
陈志平没反驳,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慢,写一行,抬头看他一眼,再写一行。
赵刚又说了半个钟头,说他爱人哪年买的房,哪年卖的,赚了多少,说他堂弟在老家包了一片鱼塘,说他小姨子在南方做服装生意。
陈志平一句没打断,只是在他说到鱼塘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门上响了两声,一个年轻人进来,把一沓还带着热气的传真纸放在陈志平手边,出去了。
陈志平一张一张翻完,从中间抽出两张,推到桌子中间。
“你看看这个。”
第一张是笔录的最后一页,签名那一栏写着唐龙两个字,字歪得厉害,上头按着一个红手印,指纹的纹路都印得出来。
第二张是账册的扫描件,一行一行,县局赵,数字后头跟着事由,有几笔的金额,是赵刚当着唐龙的面,一张一张数过的。
赵刚看着那个红手印,交叉着的两只手分开了,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桌面的封边条。
“唐龙这个人,为了减刑,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那这个呢。”
陈志平的手指头落在扫描件中间一行。
“前年腊月二十三,八十万,现金存入临水农商行城南支行,卡号尾数六六一八,户名刘满囤,你的远房表侄,今年三十一岁,在外省工地上开塔吊,一年到头不回临水一趟。”
“他这张卡,开户那天是你开车带他去的,柜台的监控还在。”
“存钱的是阿彪,一次存不了这么多,分了四个网点,最后一个网点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赵刚的手指头抠进封边条的缝里,指甲盖一片白。
他在临水干了十九年,哪个网点的探头装在哪儿,保存多少天,他比银行保卫科的人还清楚,他挑的网点,是全县最旧的那几家。
“存折你碎了,可钱是走银行的,银行的流水,碎纸机够不着。”
陈志平把笔搁下,冲着墙角的摄像头抬了抬手。
对面墙上的屏幕亮了,画面是俯拍的,一间茶社包厢,红木茶台,两个人对坐着,右上角的时间是今年八月。
赵刚认得那张茶台,清心茶社,最里头那间。
画面里的唐龙拎着紫砂壶倒茶,他自己端着杯子,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
“赵哥,那个姓林的动静不小,三电园区一开工,外地车就往里拱,我这边的兄弟都急眼了。”
“急什么,他一个外来户,干满一年就挪窝。”
“那沙还断不断?”
“断,断到他来求你。”
画面里的赵刚喝了一口茶,把杯子往茶台上一放。
“只要我还在县公安局,林辰的手就伸不进来。”
屏幕黑了。
谈话室里静下来,头顶那排灯管嗡嗡地响,赵刚以前从来没听见过灯管会响。
唐龙这个王八蛋,在自己的茶社包厢里装探头,一装就是两年,连他喝茶的样子都录下来了。
“唐龙的保险柜里有六个U盘,这是第三个。”
陈志平把纸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赵刚,你刚才说你年年先进,我信,你办过的案子,卷宗我也翻了,前些年你是个好警察。”
“后来的事,你自己说,比我们一条一条给你念出来,对你,对你家里人,都好一点。”
赵刚闭上眼睛,从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根挺了一上午的腰,一截一截弯下去,两个肩膀往前塌,整个人矮了半头。
他睁开眼,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早凉了。
“给我纸和笔。”
陈志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信纸,连同钢笔一起推过去。
赵刚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接着往下写。
第一笔,是十一年前,唐龙还在县城边上开沙场的时候,送来的两条烟,一个信封,里头五千块。
写到下午两点,信纸用了十四页。
陈志平拿着那一沓纸出了谈话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定,掏出手机,拨了临水的号。
三电园区的板房会议室里挤了二十多号人,老徐坐在最前头,后头是十几家施工单位和材料商的负责人,桌上摊着一张复工计划表。
林辰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冲众人摆了摆手,接起来。
“陈主任。”
“林书记,赵刚全招了,十一年,前前后后四百多万,城关所和城西所两个所长也牵进来了,唐龙这个案子,口供,账册,视频,三样对上了,证据链闭环。”
“辛苦了,陈主任。”
“该说辛苦的是你,我这边的材料下午报市委,再往上走,就是省里的事了。”
电话挂了,林辰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徐伸着脖子看他,手里那根烟在指缝里捻来捻去,捻得烟丝往外掉。
“书记,市里的?”
“市纪委。”
林辰站起来,看着一屋子人。
“各位,这几个月,临水让大家受委屈了,高四成的沙,拿不进来的货,被砸的车,被打断的骨头,账我都记着。”
“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刚,今天下午在市纪委交代了全部问题,唐龙团伙已经全部落网。”
“盘在你们头上的那把伞,拔了,根也拔了。”
板房里没人出声。
老徐手里那根烟掉在桌上,他没去捡,两只手往一块儿一拍,拍得桌上的计划表都跳了一下。
后头的人跟着拍,一个开搅拌站的胖子站起来拍,拍着拍着,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书记,那我明天就能叫邻县的车来了?”
“明天早上七点,交警大队派车在县界等着,一辆一辆接进来。”
“沙价呢?”
“这个下礼拜给你们答复,县里要建一个平价交易中心,价格挂在网上,谁都能看。”
林辰走到窗边。
窗外,停了半个多月的那十台塔吊,最东头那一台的吊臂动了,转过小半圈,吊钩底下挂着一捆钢筋,晃晃悠悠往上升。
第二台跟着转了起来。
苏哲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县融媒体的后台,那篇通报的阅读量,已经过了一百万。
林辰看着那一台接一台转起来的吊臂,没回头。
临水这盘棋,死了的那几个子,今天,全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