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回到车间的易中海，那种莫名的被人嘲笑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感觉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笑他，机器声、脚步声、说话声，全都像是在绕着弯子笑话他。他走到哪儿，那笑声就跟到哪儿，甩都甩不掉，像一群苍蝇围着脑袋打转。
而后面回来的贾东旭整个人就更不对劲了，浑浑噩噩的，眼睛发直，手上的活干得越来越快，像是想赶紧干完离开这儿。易中海走过去问了两句，贾东旭只是敷衍地应着，头都没抬。
他还想再问，旁边工位上的人嗤笑了一声。
“易师傅，您还是别问了。”那个工友靠在车床旁边，脸上的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您越关心，东旭心里越慌。”
周围几个工位的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听着扎耳朵。
易中海一脸懵，转头看着那个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工友耸了耸肩，把工件往台面上一放：“没什么意思，您当我没说。”说完转过身去，继续干活了。其他几个人也收了笑，各自忙各自的，可那种被排斥的感觉，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易中海隔在了外面。
易中海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他受不了这个，转身离开工位，直奔车间主任办公室。
老周正在看生产报表，见他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老易，有事？”
“周主任，车间里到底怎么回事？”易中海也不绕弯子，“今天我一来就觉得不对劲，工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东旭也是，问他什么都不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周把手里的报表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易中海，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老易，这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怕你受不了。”
“你说。”易中海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受得了。”
老周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压低了声音：“外面都在传你的事。说你是……色中饿鬼。说你解放前一天逛两次窑子，还说你收徒弟的准则就是要徒弟媳妇好看，你没有看上的话，就不会收那个人做徒弟。”
易中海的脸刷地白了。
“这些传言从哪儿来的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两天传得厉害。食堂里、澡堂子里、宿舍里、医院，到处都有人在说。”老周看着他，语气里有点同情，又有点为难，“还有人说，有几个以前做姐儿的女人，解放后接受改造了，本来不想提以前的事。后来因为你没有兑现承诺娶人家，所以在别人说你的时候，就出于报复心理把解放前和你的那点子事都说了出来……”
老周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解放前去过窑子。这是事实。可他没有天天去，更没有一天去两次！那时候他就是一个中级工，一个月挣的钱也不是特别多，哪来的闲钱天天逛窑子？偶尔去一次，都是他接了私活，或者发了什么奖金才会过去的！怎么到了别人嘴里，他就成了色中饿鬼了？
还有什么收徒弟要先看上徒弟媳妇，这不纯瞎扯吗？他承认，他看上秦淮茹了。可他看上的是她勤劳、细心、会照顾人。他和吴翠兰没有孩子，老了总得有人照应。秦淮茹嫁进贾家以后，他观察了很长时间，觉得这姑娘靠得住，这才收了贾东旭当徒弟。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他收徒弟就是为了强占徒弟媳妇了？
老周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表情分明是信了几分。
易中海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谁在传这些话？李铁栓。那天在街上，当众喊他解放前去窑子的事的人，他一直觉得眼熟，现在想起来了——那手受伤的样子，可不就是李铁栓吗！还有那些窑姐，他什么时候承诺过要娶一个窑姐了？这是造谣！这是诽谤！
背后一定有人！六爷！对，一定是六爷那些人。他没去磕头，那边不肯罢休，要把他彻底搞臭。
特码的，这是要毁了自己啊！
他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从车间主任办公室出来，易中海往车间走。一路上他低着头，不敢看两边的人。刚才老周那番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色中饿鬼。一天逛两次窑子。收徒弟要徒弟媳妇好看。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往他心口上捅。
他越走越慢，腿像灌了铅。到了车间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嗡嗡的机器声灌进耳朵，可他觉得那些声音里夹着窃窃私语。每走过一个工位，他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他、笑他。他走到一个车床前站定，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很久没动。
旁边一个工位上站着个年轻工人，姓赵，还没结婚，平时跟易中海不怎么说话。易中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他旁边，站在那儿，眼睛盯着车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了好长时间，想了很多，都没有动。
小赵被他站得浑身发毛，往旁边挪了半步，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易师傅，我……我还是单身，没有媳妇，也没有对象。您站我这儿也没用，我达不到您收徒的标准。”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看着小赵。小赵缩了缩脖子，眼睛都不敢跟他对上。周围几个工位上的人又笑了起来，有人捂着嘴，有人摇着头。
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走到一半，发现贾东旭的工位空着。车床停着，工具摆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东旭呢？”他问旁边的人。
一个工友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笑：“请假走了呗。我要是他，我也请假回家提醒一下自己媳妇，让她注意点。这还不赶紧回去，等什么呢。”
易中海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站在车间中央，周围是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工友们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嘲笑的，有看热闹的，有躲闪的，还有几道是同情的。他这辈子在车间里干了多少年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他是五好工人，是高级工，是车间里多少人请教的老师傅，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有一个工友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了一句：“易师傅，他们说去暗门子报你的名字，可以有优惠，是不是真的？您看下次带我一个，让我也长长见识。”
易中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刷地变得煞白。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爱干净。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爱干净过。这脸皮都被扔在地上，把这车间的地面都扫干净了，把工友的鞋底子也都蹭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胸口一阵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骂人，想拍桌子，想大吼一声“老子不是那种人”。可他一个字也喊不出来。那股气在胸腔里越积越满，越堵越死，最后猛地往上一冲。
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溅在车床的台面上，又滴到地上。易中海眼前一黑，两腿一软，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易师傅！”
“老易！”
车间里炸了锅。离得近的几个人冲上去扶他，有人掐人中，有人喊“快叫大夫”，有人跑去打电话。易中海躺在地上，嘴里还在往外渗血，眼睛半睁着，看着车间顶上的灯，那灯光晃得他什么也看不清。耳朵里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