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子热气混合着面粉味、陈醋味、卤肉香还有油泼辣子的霸道味道，直接糊在脸上。
店里就摆着几张破榆木桌子，这会儿过了饭点，人不多，就角落里几个本地大爷在那“呲溜呲熘”喝白酒。
老板娘是个系着围裙的爽利大妈，眼皮一撩，目光在曹昆和高媛媛身上转了一圈。
那眼神，透着“我懂，年轻男女搞对象呢”的了然，热情地把他们往里边那张最犄角旮旯的桌子引。
“两碗刀削面，一碗要辣的，一碗不要。再来个凉拌莜面，拍个黄瓜，两瓶太钢汽水。”曹昆把大衣往旁边椅子上一扔，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衫，显得人模狗样的。
他说话时，眼睛都没看墙上的菜单。他心里暗笑：这老板娘眼神够毒的。
不过也好，省得我解释。高媛媛啊高媛媛，你大概以为我只是个恰好路过、有点名气的同行吧？呵，我要是真就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先让这热气把你那身冷气给蒸散了，你那点防备心，也得在这小破桌前给我放下了。
高媛媛也把羽绒服拉链拉开，露出里面浅米色的打底衫。
她脸色还是有点白，但被这店里的热气一蒸，脸上泛起两团红晕，看着总算有了点活人气。
她捧着老板娘倒的大麦茶，小口喝着，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挂着水汽，时不时扫过下眼睑，显得挺乖，又挺防备。
“累坏了吧？”曹昆一边用热毛巾擦手，一边开口，“我听说《倚天》那个戏，天天吊威亚，跟上刑似的。”
高媛媛抬眼看了一下，有点意外他会关心这个。她把茶杯捧在手心，像是在取暖，轻轻点了点头：“嗯，是挺折磨人的。杀青前那几天，一天睡俩钟头。”
曹昆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了然：这就对了，先拉近点距离。
这丫头，看着清纯，其实心里门儿清，得让她觉得我是懂她工作的，才能卸下防备。
“正常，干咱们这行的，不都这样么。”曹昆笑了笑，给她续上茶水，“不过只要片子出来好看，挨点累也值了。周芷若那个角色，前后期变化那么大，你演得挺稳。”
“曹老师也看了？”她有点惊讶。
“瞅了几眼，你那几个眼神，拿捏得挺准。”曹昆说的是实话。高媛媛在《倚天》里确实亮眼。
面上来了，还有一大盘拍黄瓜，一盘莜面栲栳栳。
曹昆把那碗没放辣子的面推到她跟前，自己端起那碗红油滚滚的，用筷子挑了挑，吹散热气：“尝尝，这的臊子是老汤，醋也是老板自己酿的，酸得地道。别光喝汤，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品茶的。”
高媛媛嘴角微微弯了弯，低头开始吃面。
面是手工削的，劲道。臊子是肉丁豆腐黄花菜炒的，酱香味浓。
她本来饿得发慌，这会儿热汤热面下肚，身子暖和了，话也多了点。
“曹老师是来探班《龙票》的吧？”她忽然停下筷子，抬眼看他，“我听说秦兰在里面是女主。”
曹昆正夹着一筷子面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眼神在她脸上快速扫过。
来了。她开始试探我的来意了。行，那我就陪你玩玩。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把面嚼吧嚼吧咽下去，喝了口汽水顺了顺：“剧本我看过一点，讲晋商的，格局不小。”
他避开了秦兰的话题，反问道：“你呢？《倚天》杀青了，下一部戏定了没？还是打算歇着？”
高媛媛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看着那热气在眼前升腾，眼神有点失焦：“想歇歇。刚演完周芷若，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得缓一阵。”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带着点迷茫：“而且……有时候觉得，演戏把自个儿掏空了，塞进来的东西，又不是自个儿想要的。”
这话有点矫情，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赶紧低头喝了口茶。
曹昆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飞快地分析着：这不就是刚失恋的典型症状么？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信息——这时候的高媛媛，刚跟那个什么音乐才子张亚栋分手，心里正缺个缝呢。
“这不正常么。”曹昆喝了口汽水，“干这行就是个不断输出又输入的过程。你才刚从戏里出来，脑子正乱着呢。”
他放下瓶子，身体往前倾了倾，问：“除了演戏，你平时有啥爱好？比如看看书、旅旅游？总得找点别的乐子，把自个儿填满啊。”
高媛媛咬着筷子头想了想：“看看书，瞎拍拍照片。以前在学校还玩过吉他，写过歌，不过好久没碰了。”
说到吉他，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就灭了。
“写歌？”曹昆来了兴趣，“你自己写词曲？”
“瞎写，不成调。”高媛媛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就是一些碎词儿，哼哼就算了。曹老师也玩音乐？”
曹昆心说：我不光玩，我还知道你这时候最吃哪一套。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打着一个节拍，那节拍敲在木头上，又敲在高媛媛的心尖上。
就是现在。吉他，民谣，这是你的软肋，也是我的突破口。
你刚被那个所谓的音乐才子伤了心，这时候要是出现一个既能懂你的戏，又能懂你的音乐的男人，你那颗玻璃心，不得瞬间就化了？
高媛媛，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现在太脆弱，而我……刚好在场。
“以前上学那会儿也组过乐队，后来忙就撂下了。”曹昆看着她的眼睛，“不过有时候灵感来了，还是会哼两嗓子。有时候是拍戏有感触，有时候就是看到点啥，心里冒出个调子。”
“比如今天下午，在平遥城里乱逛，看到那些几百年的老房子，灰扑扑的墙，亮晃晃的招牌，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狗在巷子里跑……就有点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把略带烟嗓的嗓子，压低声音，极轻地哼了一段旋律。
没有词，只有一段简单的曲调，带着点西北风的苍凉，又有点流浪的味儿，和这小店的氛围奇异地融合了。
高媛媛正夹着一筷子面往嘴里送，听到这声哼唱，手顿在了半空中。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忘了咀嚼。
天，这调子…… 她心里猛地一震，就像……像我心里一直想的那种感觉。
他懂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挺好听的。”她回过神，赶紧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曹老师有填词吗？”
曹昆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鱼儿上钩了。
“没词，就瞎哼。”他拿起汽水瓶，隔着桌子跟她碰了一下，提议，“你要有兴趣，咱俩可以合作一下。一个人憋容易钻牛角尖，两个人聊，说不定能整出点好活儿。”
高媛媛不是傻白甜，她听懂了。要是平时，有人这么撩她，她早就端起架子冷脸了。
但今天，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刚失恋心里空得慌，又也许是曹昆刚才那段哼唱确实戳中了她，她心里那点防备心，居然没那么重了。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汤，声音细若蚊蝇：“曹老师别逗我了，我那点水平，拿不出手。”
“我没逗你。”曹昆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磁性，像在耳边说话，“我觉得，能说出‘心里空落落’这种话的人，写出来的词肯定不差。真实，这就够了。”
高媛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欣赏，有鼓励，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灼热的欲望。
＊他真的看透我了。＊
＊这种感觉既让人害怕，又让人……有点心动。*
＊不管了。就当是……在这异乡的寒夜里，遇到的一个有趣的陌生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