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怀柔的天儿还是冷得够呛。《少年天子》剧组结束了几天的休息，重新开工。过年的那点松快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大家身上多少还带着点懒散，但一开拍，节奏一下子就紧了起来，比之前还要忙。
没过几天，曹昆就轮到了他在剧组的最后一场戏，也是他演的襄亲王博果尔这个角色的结局。
这场戏地点从王府书房换到了京城外结了冰的河面上。场景看着特别空旷，也特别凄凉。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照在白茫茫的冰面上，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疼。寒风在空旷的冰面上毫无遮挡地刮着，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博果尔独自一人走到了冰面中央。这场戏的镜头设计得很细，从一开始的远景，能看到他渺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冰面上晃悠，慢慢推到中景，最后给到脸部的特写。
他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疲惫，眼神也是空的。他默默地解下腰间的佩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手里紧紧攥着一幅已经被血染脏了的字画，那是他之前和乌云珠、顺治之间有过情分的证明，现在看来特别讽刺。
他站在冰面上，对着京城的方向，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因为寒冷和情绪激动变得很哑，还带着明显的哭腔，听起来特别揪心：“额娘，儿子不孝……真的不孝……我没脸回去见您，也没脸去见皇阿玛……我没给您们争气，也没给先帝争脸……”他说一句，停一下，像是要把心里憋了好久的话都倒出来。
说着说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佩刀，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冰面上，瞬间就凉了。他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绝望的怨恨：“福临！乌云珠！你们俩真行啊，你们赢了！你们把什么都占了，把我当猴耍！我博果尔，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了，输得是一干二净，连件衣裳都没剩下！”
他哆嗦着手，把那幅染血的字画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紧贴着胸口。然后，他举起手里的佩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之前那种迷茫和痛苦都没了，变得特别清明，也特别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最后吼了一嗓子，像是在质问老天，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这破天下！这不要脸的女人！我都不要了！我这就下去找列祖列宗！我倒要问问他们！我堂堂一个亲王，一个男人，到底哪里没尊严了！啊？！”
话音刚落，他手一用力。
“咔嚓——”
一声闷响，是刀刃划破皮肉和骨骼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喷溅在洁白的冰面上，也染红了他怀里那幅还没来得及焐热的字画。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地、沉重地倒在了冰面上，眼睛还睁着，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卡！”
导演刘衡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整个片场一下子安静得吓人，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还沉浸在博果尔那种极致的绝望和惨烈的死亡气息里，忘了呼吸。过了好几秒，大家才像是从梦里惊醒过来。
“过了！这条过了！”刘导最终确认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激动，“曹昆！好样的！最后这条，演得真特么绝了！完美！辛苦了！”
掌声这才迟来地、但是非常热烈地响了起来。这掌声不光是给这场戏本身，更是给曹昆对这个角色的全身心投入，给他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半天还这么卖力的敬业精神，还有他那段极具爆发力和感染力的台词。
邓朝赶紧跑过来，一边搓着手哈着气，一边用力拍了拍曹昆的肩膀，眼神里全是作为对手演员的敬佩：“昆，你真行！刚才在监视器里看着，你那股子狠劲儿，还有那眼泪，太真了！我都替你疼得慌！”
曹昆这时候已经从角色里出来了，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脸色冻得有点发白，但还是笑着摆摆手：“没事儿，朝哥。就是这冰面太凉了，躺这儿一会儿，屁股都快冻掉了。”
何赛菲在远处看着这边，也走过来，远远地就对他点了点头，眼神挺复杂的，有赞叹，也有点心疼。
扬蓉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触动很明显。
霍思妍站在另一边，目光很亮，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赏，还有点别的、更深的兴趣。
按照原计划，像曹昆这样中途杀青的演员，通常不会有专门的大型杀青宴，至多是相熟的演员和工作人员私下小聚。
但或许是因为刘导对曹昆最后表演的极度满意，或许是为了弥补过年期间因他家中变故而略显仓促散伙的遗憾。
当天晚上，刘导就拍板定了下来，在影视基地旁边找了家档次还行的酒店，包了个小宴会厅。名义上是给曹昆送行，实际上刘导也说了，算是把过年那天没吃好的“年夜饭”给补上。
这顿饭比起过年那顿，规格明显高了不少。人也来得齐，没有谁急着回家过年，所以饭桌上也没了那种归心似箭、心不在焉的浮躁劲儿。刘导特意交代，让曹昆坐主桌，位置就安排在他旁边，紧挨着他和邓朝、何赛菲这几个大主演，这面子给得足足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导端着酒杯站起来了。他没说太多虚的，直接点了曹昆的名字。大意就是，一开始接到这个演员的时候，心里还犯过嘀咕。博果尔这个角色不好拿捏，演得浅了，像个没脑子的莽夫；演得太深了，又容易显得阴沉狠毒，让人讨厌。但曹昆这小伙子处理得挺好，把那个骄傲又倒霉的王爷给演活了。尤其是最后这几场重头戏，情绪的层次、爆发力，还有最后收尾的那种劲儿，都演到了点子上，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最后，刘导拍了拍曹昆的肩膀，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祝你以后的路越走越宽之类的。
大家听完，都纷纷举杯，向曹昆表示祝贺。曹昆也站起来，挨个回敬。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不得罪人的笑容，嘴里说着感谢导演栽培、感谢各位老师关照之类的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