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
礼拜五晚上七点,霞姐烧烤里坐满了寸头。
靠墙那四张桌子拼成了一张长桌,桌边上坐了十二个人,清一色的寸头,清一色的黑t恤,个个肩膀宽得把椅背都遮住了,坐得腰杆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羊肉串、烤韭菜、烤鸡翅,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没人动筷子。
林烬端着最后一盘烤馒头片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坐在长桌最头上那个人,站了起来。
是灯芯。他胳膊上的石膏拆了,脸上那三块纱布也揭了,左眼角留了一道疤,疤还是粉的。他一起身,整桌人就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片吱吱的响声。
十二个人,十二张脸,朝着端着馒头片的那个人。
总……
霞姐从烤炉后头探出身子,手里的油刷子还在往下滴油,一脚踹在离她最近那把凳子的凳子腿上,踹得凳子咣当一声。
总共两千四。她说,扫码。
十二个人愣在那儿,嘴还张着,那个的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烬把那盘馒头片放在桌上。
他说,
十二个人这才坐下了,坐下了还是腰杆笔直,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眼睛还是看着他。
门口有人停了脚。是老张头,拎着一只装着鞋的塑料袋,路过,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屋子寸头齐刷刷地冲着烧烤店那个打工的林烬站起来,又齐刷刷地坐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身后王姨推着煎饼车收摊回家,也停了,探头往里看。
小林,老张头小声问,这些……是你同学?
林烬想了想。
师弟。他说。
老张头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一屋子坐得笔直的寸头,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大学生,体格真好,拎着塑料袋走了。王姨推着车跟在后头,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
吃了一半,灯芯把面前的盘子推到一边,腾出一块桌面。
图是他在医院里画的,画了一个礼拜。他把灰市中介层这两年听来的、看来的,一点一点地凑,凑成了一张图,铺在烧烤店的长桌上,拿两个啤酒瓶压住两个角。
望潮庄园。他说,东郊,海边,原来是港商的度假村。三面靠海,一面靠路,路上一道铁门,铁门里头一条两百米的车道,车道两边是松树。
他拿一根烤串的签子,在图上点。签子头上还沾着孜然和油,点一下,纸上就洇开一个黄点。
正楼三层,一楼大厅,二楼书房,三楼卧室。会长在书房里,不出来。正楼后头是车库,车库挨着狗舍,养了六条狼狗,夜里放出来。守卫,外头二十几个,分三班,一班八个钟头,夜班是晚上十点接,早上六点交。换班那十分钟,车道上没人。
镇海的那几个师弟凑过来,看着那张图,一个个都不说话了,脸绷着。
地下室。灯芯把签子点在正楼底下,入口在一楼大厅的楼梯后头,一扇铁门。底下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会里有一回运货,运的是人,从车库那边进去,再没从车库出来过。
他又在图的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一扇门,缠着锁链。
货单上那个,他说,就在底下。
总教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灯芯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起两年前镇海那片雪地,一排人趴在雪里,一个钟头,谁都不许数时间。总教头说过,教的是怎么回来,怎么赢由他们自己想。
他回来了。是总教头去接的。
总教头。他把签子放下了,明天晚上,我跟您去。
总教头没说话。
您教过我们,活着回来。灯芯说,声音不大,长桌边上的人,却都听见了,这一回,换我们,看着您活着回来。
坐在灯芯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叫穆小川,在雪地里趴过一个钟头的那个,把头低下去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总教头看着他,看着他左眼角那道粉色的疤,看了好一阵,喉结动了一下。
四个人。总教头终于说,陈老批了四个名额,镇海协助。你,加三个。
灯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剩下的,总教头说,吃完了,回去睡觉。
桌边上的人,第一次笑出了声。
林小满是在夜里十一点,给她哥收拾背包的。
她哥没让她收拾。她哥收了摊回来,说明天晚上要去帮陈爷爷办一件事,可能回来得晚,说完就倒在沙发上,衣服都没脱,睡着了。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那个人。睡着了,眉头还皱着,鬓角那两缕新长出来的白头发,在台灯底下,白得刺眼。
她把他那只旧背包从门后头的挂钩上拿下来,拉开拉链,往里装东西。一瓶水,两袋压缩饼干,一包湿巾,一件替换的卫衣,叠好了,压在最底下。
然后她去打开了那只急救箱。
急救箱是她床底下那一只,她自己一样一样配起来的,她闭着眼都能摸到里头的碘伏、纱布、绷带和那套剪刀镊子。最底下一格,压着一根止血带,黑色的,带卡扣,带转杆,买回来大半年了,从来没用过。
她把它拿出来,攥在手里。
止血带是怎么用的,她知道。该怎么绑、哪些事不能做,她都知道。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从哪儿知道的。
她把止血带放进了背包里。
又拿了出来。
她哥见过这根止血带。去年秋天,他胳膊上嵌着水泥渣子回来,目光在它上头停了一下,问是不是军用的。要是在背包里翻出它来,他会看着它,看上半天。他会问。
她又放了进去。
拿出来,放进去。她蹲在背包跟前,攥着那根止血带,攥了半天,手心都出了汗。最后,她把它塞进了背包侧面那只装水壶的网兜里,塞在水瓶的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从书包里撕下一张作业纸,拿一支圆珠笔,先在手背上划了两道,划出了水,才趴在茶几上,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她看了一遍,有三个字,她故意写错了。
她把那张纸折了四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背包最里层的那只小口袋里,拉上拉链。
沙发上,她哥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林小满站在背包跟前,看着那个拉上了拉链的小口袋,看了一会儿,关了台灯,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