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晟问完,没有催。
窗边的挂钟走过两点四十。茶馆的暖气开得足,沈砚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文件包仍放在脚边,拉链没有拉开。
“看具体的事。”沈砚说。
祁晟笑了:“这是个不肯选边的回答。”
“先把人和事说清楚,才谈边。”
“好。”祁晟把旧照片压回本子里,“有个小团队来找你。三个人,拍了一部短片,作品粗,但有一段是他们自己唱的地方小调。你们的音乐负责人说,原始表达者没确认,不能上线。团队说上线窗口只有三天,错过就没有宣发。规则要他们等,人要他们往前。你怎么办?”
这个例子没有指向星火某个已经发生的项目。沈砚听得出来,祁晟特意把条件摆成了最容易逼人表态的样子。
“先拆。”沈砚说,“短片能不能上线,和那段声音能不能用,不是一件事。”
祁晟的手停在笔记本边缘。
“能去掉的先去掉,能替换的先替换。必须用原始声音,就等确认。窗口没了,是项目成本,不是让别人替他们承担的理由。”
“他们会恨你。”
“可以。”
“他们去别的平台发,平台没有这些要求,片子火了呢?”
“那是他们的选择。”沈砚说,“星火不能用别人的声音赌自己的窗口。”
祁晟没有立刻说话。服务员从门缝外经过,木地板传来两下轻微的脚步声,又远了。祁晟拿起那只已经凉下来的白瓷杯,喝了一口。
“你们目前能这样做,是因为你们有自己的故事。”祁晟说,“县城、旧街、旧调、真实观众,这些词在媒体上很好听。可离开云麓之后,别人不会因为一段民歌就给你们耐心。资本会问回报,院线会问排片,创作者会问为什么是他被拒。到那时,你的‘可以’很容易变成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砚没有否认。祁晟说的其中一部分已经发生过。顾征拿首页和资源置换谈条件,院线把场次压进冷门时段,外面的合作方也曾把星火的流程当成能套走的一张样稿。云麓不是护身符,旧调也不是。
“所以不卖模板。”沈砚说。
祁晟抬头:“不卖?”
“云麓的流程,不能换个城市名就发出去。”沈砚说,“每个地方的人、场地、风险都不一样。有人想学,可以看怎么做授权、怎么留退出。不能拿我们四十个人的习惯,去管别人的四百个人。”
祁晟的眼神没有变软,反而更专注。“那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不卖复制包,不接城市单,不把人往规模里推。云麓影业成立,总不能只守着一座县城做手艺活。”
沈砚看着桌上的纸,纸上那些缺口没有一条能立刻换来收入。“先把能跑的地方跑稳。”
“多久算稳?”
“不是按月份算。”沈砚说,“看流程能不能被不认识的人看懂,看问题能不能被不是负责人提出来,看人离开后项目会不会马上断。”
祁晟轻轻摇头。“这几个标准,任何一家大公司都能写进年报。”
“写进去不算。”
“那什么算?”
“有人拿着它解决过事。”沈砚说。
祁晟望着他,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又停住。
“老邱送豆腐,原来一张单上只有送货量。后来他提了两格,一格写送多少,一格写收多少。不是因为这张单能代表什么模式,是以后谁说少了两板,有地方查。旧调档案每一次使用都重新确认,不是因为那句话好看,是罗师傅能在下一次说不。影城侧门的雨天规则改过一遍,也不是谁发明了管理,是老刘觉得上一版会堵人。”
沈砚说完,没再往下堆例子。祁晟坐在对面,听得很安静。那些事单独看都小得不值一份行业报告,合在一起却有一种祁晟难以忽略的东西:星火并非靠一条总纲压住所有人,而是允许现实里最麻烦的细节给规则回信。
“你们很慢。”祁晟说。
“有些地方快不了。”
“市场不等。”
“那就让能等的先等。”沈砚说。
祁晟将背靠回椅背,没再说“你们还小”。他像是在计算另一种更难量化的东西:一个团队愿意把时间花在两格送货单和一段录音确认上,到底是偶然的地方情分,还是一种能被传下去的工作方式。
“这会错过一大笔钱。”
“钱不在规则前面。”
祁晟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听到一个太熟悉的年轻答案,又像是觉得这答案并不简单。“你知道吗,很多失败的项目一开始,也都说不把钱放前面。后来账单来了,设备要钱,人要工资,律师函要处理,最先被拿去抵押的还是原则。”
“原则不能替账单付款。”沈砚说,“账单也不能替原则签字。”
祁晟盯着他,过了片刻才说:“这句话好听。”
“不是说给你听的。”
这次祁晟真笑了一下。他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却没打开到任何能给沈砚看的内容。“沈砚,我看过你拒绝过的东西。买断、独家、城市复制、观众画像。你很擅长在一张纸上找出不该签的字。可把一张纸变成长期的运行机制,比拒绝难得多。”
“知道。”
“你们现在把很多事放在陆青禾手里。她专业,也够硬。可她总有看不过来的时候。林晚照能守住一段跑山调,不代表后来每个内容主理人都守得住。赵大河能把现场执行做细,不代表每个执行者都能做到。”
这些名字都出现在星火对外发布的项目材料和公开活动里。沈砚没有因为祁晟提起团队成员露出任何反应,只把话里的判断一层层拎出来。祁晟没有在威胁谁,也没有许诺要挖走谁。他只是准确地点出星火此刻的弱处:许多规则能落地,是因为有人愿意多走一步,而不是因为纸已经替所有人做完了事。
“所以在补。”沈砚说。
“补得完吗?”
“补不完。”
“那你为什么还要往外开门?”
沈砚的目光落到窗玻璃上。雨停了,街面留下被车轮碾开的水痕,一对母女共撑一把伞,从花鸟店门口绕过积水。小女孩脚上穿着一双亮黄色雨靴,偏要踩到最浅的水边,母亲没有把她拽回来,只把伞往那边斜过去一点。
“因为门关上,也补不完。”沈砚说。
祁晟的脸上没有笑。
“关上以后,问题不会消失。有人只是找不到进来的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能管的先管,管不了的留边界。不是把人都挡在外面,再说这里很安全。”
房间里的空气像停住了几秒。祁晟垂眼,拿起一块没动过的栗子,掰开。栗仁已经凉了,边缘有点干。
“你说的很像我二十多年前最愿意相信的话。”他说。
“后来不信了?”
“后来我见过太多人拿这句话当路牌,走到一半把后面的人全堵死。”祁晟说。
他没有解释那些人是谁,也没有讲得更长。沈砚没有追着问。对方愿意露出的只有这一角,若把剩下的事当成辩论素材逼出来,谈话很快会变成两边各自背熟的立场。
沈砚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那不是合同,也不是项目成绩单,是他昨晚整理的“现有规则缺口”。纸上没有系统的来源信息,只列了几行还没补上的问题:审核误判怎么申诉,授权变化怎么重新确认,执行人员如何提出修改。
他将纸放在桌面,没有推过去。
“这些不是答案。”沈砚说,“是现在还没做好的地方。”
祁晟看着那张纸,目光停得比先前任何一份公开报告都久。
“你把缺口带来见我?”
“你问的是能不能规模化。”
“行业里的人见面,通常只带成果。”
“成果你已经看过。”
祁晟没有碰那张纸。他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停住,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过于自信,还是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门外传来服务员压低的声音:“祁先生,三点的茶点要现在上吗?”
祁晟看了眼挂钟,回答:“送进来。”
然后他将目光转回沈砚。
“那就从你的缺口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