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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厂房会议室的长桌上摆着四只纸杯,杯壁上都印着不同商家的外卖贴纸。

刘姐把行业研究机构的邮件投到墙上,字体放大到最后一行。对方的措辞很谨慎,邀请星火参加一场小范围的内容产业复盘会,主题也没有写“逆袭”或“传奇”,只写了八个字:地方内容的持续能力。

赵大河端着豆浆站在投影边上,先把“地方内容”四个字念了一遍,又看向沈砚:“这听着像医生给人做体检。咱们要不要穿得严肃点?我那件黑夹克拉链还没修。”

“你先把豆浆离电脑远点。”陆青禾没抬头,翻着对方发来的参会名单,“一共二十六人,有院线排片、地方频道、两家制作公司,还有研究机构自己的老师。名单里没有天穹总裁办,也没有长河平台。”

“没看见不等于没有。”赵大河把纸杯挪到窗台上,声音压下来。

沈砚将名单看完,把其中三家单位圈出来:“公开活动,谁来都正常。先问他们要议程、录音规则和材料用途。”

刘姐已经把问题列在邮件草稿里。她以前遇到这种活动,第一反应总是替项目争一个更大的海报位置。这回她停在“宣传资源”那一栏,没有填字。上周那些观众不愿被拿去做证明,星火自己的工作也不能被剪成一段好看的成功学。

“四个项目都讲?”刘姐问。

“讲流程,不讲个人。”沈砚说。

陆青禾将笔搁在桌上:“《画皮》讲素人保护和停拍权,《桃花源记》讲真实经营和参与者边界,《西游记》讲群众演员库与岗位,《骆驼祥子》讲票务、排片和观众隐私。旧调档案不并进来。”

林晚照坐在窗边整理罗国顺那批资料,听见自己的项目被提到,抬头说:“档案可以被人了解,但不能拿来当星火模式的装饰。它的授权方式还在磨,流程没跑够。”

“不放进案例。”陆青禾答得干脆,顺手在表格里划掉一行。

沈砚看向林晚照。林晚照正把一张写着唱法记号的纸夹回牛皮本,指腹压住纸角,没再解释。她不需要替旧调争一段漂亮的发言,纸上的授权范围已经是答案。

复盘会定在省城,时间是两天后。星火没有带完整团队过去,只去四个人。陆青禾负责合同与流程,沈砚回答项目边界,赵大河带技术资料,刘姐负责现场记录。林晚照留在云麓,继续审核待确认的投稿,不把档案的工作停下来等一次行业活动。

出发前,老万在食堂门口拦住赵大河,往他背包里塞了两盒卤豆干。

“省城的饭贵,还淡。”老万把背包拉链拉上,“开会别空着肚子听人说话。”

赵大河拍了拍包,故意皱眉:“万叔,你这叫拿地方特产贿赂专家。”

“少给我扣帽子。”老万端着汤盆转身,“吃不完带回来,别在火车上熏人。”

老邱正好过来送一板豆腐,听见后将纸箱往地上一放:“他要敢在车上开盒,我先把他拉黑。”

赵大河指着老邱:“你们这帮人,盼我出去见世面还是盼我别丢人?”

“都盼。”老邱说完,弯腰把纸箱摆正,纸箱侧面印着摊位的订货电话。他看见上头沾了水,拿袖子擦了两下。

省城的复盘会开在一栋旧写字楼三层。走廊铺着深蓝色地毯,窗台上摆了几盆蔫了边的绿萝。会议室没有舞台,二十六把椅子围成半圈,桌上放的是白纸和铅笔,没有直播机位。

沈砚坐下后,先看墙角的录音提示牌。主持人是一名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闻,开场没有铺陈星火的成绩,只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从县城演出、真人经营节目、春节档喜剧,到现在的现实主义电影,类型差得很远。外面说星火模式成功,是不是把运气复制了四次?”

赵大河下意识想去摸背包里的硬盘,手碰到拉链又收回来。陆青禾把一张流程图放在桌上,纸没有印彩色,四个项目的名字排成四行,每行后面都是立项、预算、授权、现场边界、结算和复盘。

“不能复制运气。”陆青禾说,“每个项目的内容不同,流程里有几项不能省。参与者能不能拒绝,钱怎么分,素材谁能用,出事谁负责。这些写在开始,不写在热度之后。”

闻老师低头记了两笔:“那内容本身呢?”

沈砚将那张图往前推了一点:“先问当地有什么,再问观众愿不愿意看。答案不一样,项目就不能套。”

一名院线代表翻着《骆驼祥子》的场次汇总:“现实题材片的风险更高。你们为什么不借争议做营销?那几天,任何一个强势话题都能把购票页顶上去。”

“争议里有观众。”沈砚说,“不能拿他们继续做物料。”

院线代表捏着纸角,没再追问。他看了眼后面的匿名数据,场次数、座位数、退票率、检票率都在,个人信息一项没有。

轮到赵大河展示时,他把电脑连上投影,第一屏却没有宣传片,是云麓影城侧门的平面图。图上画着防滑垫、疏散箭头、奶茶店的位置和容易积水的门槛。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不坏,只是没理解。

赵大河没笑。他将声音调低一点:“这是周六晚场前的执行图。片子卖得再好,人摔在门口,后面全是麻烦。镜头拍到观众脸,第二天又会有人拿去做文章。影像不是只管银幕上那一百分钟,进门到出门,都得有人盯。”

他说到这里才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点平常的劲儿:“我以前拍婚庆,最怕新娘子走红毯时高跟鞋卡缝里。现场这点事,真能坏大事。”

半圈椅子里有人低头笑了,这次笑声落得很实。闻老师在本子上写下“现场执行”四个字,旁边画了一道重线。

午后的讨论没有变成夸奖会。一家制作公司的负责人问,星火把条款写得这么细,会不会把小团队压得喘不过气;地方频道的人问,公开流程会不会让同行轻易照搬;另一个年轻制片人干脆问,如果更多城市找上门,云麓准备怎么收钱。

坐在后排的一名男人抬起胸牌,胸牌下方印着天穹内容业务中心。他姓方,从开会起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将笔记本合上:“我们内部最近也在讨论入口能不能再开一点。地方创作者的提交通道、项目的退出权,这些不是不能学。”

方经理旁边的法务负责人抬起眼镜,声音很平:“小样本能开。四个项目、四十个人的时候,谁都能把话说得漂亮。项目多十倍,人多十倍,授权、低质和投机怎么算?规则如果兜不住,开放就是把风险往普通人身上推。”

方经理没有接着争。他转着笔,目光落在陆青禾那张流程图上:“所以才想听听,你们怎么把兜底写在前面。”

陆青禾合上文件夹:“写细不是为了让人害怕,是让人知道哪里能停。小团队可以用简版,但不能没有签字和退出通道。流程公开到能被复核,不公开到把参与者的底牌摊出去。至于扩张,星火现在不接城市复制单。”

“为什么?”年轻制片人追了一句,“你们现在最值钱的就是这个。”

沈砚看了看对方桌上的名片,没有接名片:“云麓的影视基地还在试点。制度跑不稳,卖出去只会害人。”

那人靠回椅背,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他大概预料过许多答案,唯独没预料到星火会把递到面前的生意推回去。

会议结束时,没有人喊合影。闻老师将四份资料分别装进牛皮纸袋,递给陆青禾前先确认了一遍:“材料只用于内部研究和经你们确认的公开报告。录音原件会在三十天后销毁。”

陆青禾让刘姐拍下销毁承诺页,再在交接栏签字。

走出写字楼,赵大河才把背包里的卤豆干掏出来。他咬开一包,辣味冲得直抽气:“我以为人家要问咱们怎么一夜翻红,结果一上午都在问门槛漏不漏水。”

“这才是会。”陆青禾说。

沈砚没有接话。他看见楼下公交站旁有块电子屏,正在滚动一条行业快讯:两城新增场次完成首轮验证,现实题材片非黄金时段上座高于同类均值。快讯没有夸票房奇迹,末尾标注的数据来源是院线公开周报。

刘姐把那行字拍下来,没急着发群。她先问魏经理能不能转,得到允许后才把链接放进工作群。群里沉静了几十秒,老刘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旧厂区门口新换的雨棚下,几名来试工的灯光助理正搬器材。老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尺子,照片拍得歪,字幕也没配。底下只有一句:线槽别跨过路。

赵大河看完,笑得差点把豆干呛进气管:“刘叔这算不算夸咱?”

“算提醒。”陆青禾说。

沈砚将手机收起。他知道,能被研究不等于已经站稳。有人开始问星火为什么能做成,也就会有人开始算,能不能把星火变成一套好卖的模板。

回到云麓的车刚开进山口,刘姐收到一条经闻老师转来的采访申请。申请人不问项目数据,只点名要见江照白,标题写得很响:从短剧面孔到现实主义新人。

江照白还没看过这封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