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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林晚照把录音机摆在窗台上,按下播放键,又按了暂停。

厂房录音室的窗没关严,旧厂区外有货车倒车,提示音隔着玻璃一下一下撞进来。耳机里那首民歌正唱到转弯处,男声不高,咬字里带着北地口音,尾音收得干脆,和云麓的跑山调完全不是一路走法。

林晚照倒回去,听第三遍。

桌边摆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录音授权,署名罗国顺;第二份是文字整理确认,上面用蓝笔补了一行:歌名按俺们那儿叫法写,不改成好听的名字;第三份是发行说明,空白处还等她最后填。

罗国顺是她一个多月前采风时遇到的网约车司机。那天他跑城际线,车停在山脚服务区等单,车里挂着一串旧平安符。林晚照原本只是听见他哼了两句,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母亲干农活时常唱的调子。罗国顺说自己唱得不正,记得也断断续续,录完以后又连着问了三遍,会不会把调子修得像电视里那些民歌节目。

林晚照当时没给空话,只把录音回放给他听:“你听完再决定。”

罗国顺坐在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听到自己换气急的地方,先皱眉,后来慢慢松开手指。他说那口气别剪,他母亲上年纪后唱到那儿也总得停一下。

现在,林晚照仍然没有剪。

“这一段有车声。”赵大河推门进来,肩上挂着相机包,刚要把包放下,看见桌上的授权文件,动作立刻轻了,“要不要我去给你铺个底,盖一盖?”

“不盖。”林晚照摘下一边耳机,“车声是那天的车声。”

赵大河凑到显示器前,没敢上手碰鼠标:“可听着有点乱。”

“他的歌本来就在车里录的。”林晚照说,“不是录音棚里的歌。”

赵大河看着波形,过了片刻点头:“行。那我把车声里的爆点压掉,别把人耳朵震着。其余的原样留。”

林晚照把位置让给他。赵大河戴上耳机,手指落在键盘上,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他没有把低频拖平,也没有给那首民歌添一层容易传播的鼓点,只把突然蹿高的一声鸣笛削下去一点,让人能听见罗国顺换气前那半拍迟疑。

“这儿好了。”赵大河摘下耳机,“你听。”

林晚照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将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戴回去,从头再放了一遍。

“这版留。”

赵大河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我今天干了一件很不像我自己的事,居然没想给它加个云麓山景空镜。”

“因为这里不是云麓。”林晚照说。

赵大河抬起眉:“第二期还叫云麓旧调档案?”

“叫。”林晚照将第三份文件拉到面前,“档案从云麓开始,不等于档案只能收云麓。罗师傅每天在云麓跑车,他把自己的歌带到了这里。我们收的不是一座山的纪念品,是人带着走的声音。”

赵大河咂摸了一遍这句话,没急着接玩笑。他把文件标题敲进工程名:云麓旧调档案·第二期:路上的一首家乡调。手停在“旧调”两个字上,又回头问:“他家那边也叫旧调?”

“罗师傅说叫老腔。”林晚照说,“发布页写他的叫法。”

“好。”

中午,罗国顺把车停在旧厂区门口。他刚送完一趟客,车后座还留着一把折叠伞和一只空矿泉水瓶。进录音室前,他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像怕踩脏刚拖过的地。

林晚照把耳机递给他:“你听最终版。哪里不舒服,今天都能改。”

罗国顺没坐录音椅,站在桌边听。听到服务区风吹过车窗的沙沙声,他抬头看了林晚照一眼;听到那声被压低的鸣笛,又低头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

整段放完,他没有立刻摘耳机。赵大河站在设备柜旁,手里攥着水瓶,没去看他表情。刘姐也没举手机,发布文案的草稿页被她压在平板下面。

“那口气还在。”罗国顺说。

“在。”林晚照回答。

“我妈听了,会说我唱得跑调。”罗国顺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她会认得出来。”

林晚照点头:“那就够。”

罗国顺把耳机摘下来,忽然又问:“你们这是不是要接着电影热度发?我刷到那电影了,网上吵得挺凶。”

刘姐下意识看向林晚照。

“不是。”林晚照说,“电影是电影,档案是档案。你今天确认了,这期才发。”

罗国顺听完,肩膀落下来。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折过很多回的纸,摊在桌上。纸上是他姐姐寄来的歌词整理,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还标着哪里该拖长、哪里该收住。

“那这个也别全放。”他说,手指压住纸的一角,“有两句是我爹在世时才唱的。我姐说,家里自己留着。”

“不放。”林晚照拿起笔,在文字整理稿上画了一道横线,“发布版只有你确认的部分。原始资料留在档案库,访问权限也按你签的来。”

罗国顺看着她划完,点了两下头。他没有说感谢,先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最里面。

刘姐这才把平板拿出来:“文案我写了三版。第一版叫‘一位司机的乡愁’,第二版叫‘从云麓开往故乡的歌’,第三版最短。”

“第三版念。”林晚照说。

刘姐清了清嗓子:“云麓旧调档案第二期。罗国顺,网约车司机。他带来一首家乡的老腔。录音地点:云麓城西服务区。原声保留,经演唱者授权发布。”

“用第三版。”林晚照说。

赵大河在旁边小声嘀咕:“第一版也没多过分。”

“他不是为了让别人同情才唱。”林晚照把文件收好,“职业写清楚,是为了让人知道声音从哪里来,不是给他贴一个能卖的标签。”

赵大河马上举起手:“收到。以后我先把自己想拍的那层糖刮掉。”

刘姐把第一、第二版删进草稿箱,没有彻底清空。她得留过程,免得之后有人问过什么版本。陆青禾下午来核发布材料时,看完授权、删减说明和原始文件的存放权限,只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可以发。”陆青禾说,“文字引用范围和音频剪辑范围一致。不要临时加采访。”

“罗师傅同意拍手,不同意拍脸。”林晚照补了一句。

“那就只用手。”陆青禾说。

赵大河把一段十七秒的预告调出来。画面里没有司机的脸,只有罗国顺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浅白的旧伤,红灯亮起,他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跟着拍了两下。窗外山路往后退,录音里的老腔从车内响起,没配字幕解释,也没拼进任何电影画面。

林晚照看完,伸手把镜头最后半秒剪掉。那半秒里车窗外出现了云麓影城的排片海报,虽远却能认出来。

“这儿不要。”她说。

赵大河没有问为什么,直接删了。他把导出文件重新命名,发到刘姐的发布端。

下午三点,第二期档案上线。开始十分钟,播放量没有第一期跑山调那么快。刘姐坐在窗边刷新了两次,就把平板扣上,去给罗国顺倒了一杯温水。

罗国顺赶着去接下一单,没有等数据。他接过纸杯,喝了两口,手机上跳出订单提示,便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林老师,我走了。有人要去县医院。”

“路上慢点。”林晚照说。

罗国顺笑了笑:“跑车哪敢慢。慢了也得慢得有数。”

他下楼时,赵大河站在窗边看见那辆网约车开出旧厂区。车后窗贴着褪色的儿童贴纸,左边一颗星星少了半角。赵大河没有掏相机。

傍晚,评论开始一点点多起来。有云麓本地人问这是不是哪首老歌的改编,刘姐按林晚照定好的回复答:不是,来自罗国顺家乡的老腔,详情见发布说明。有人说听不懂歌词,怎么没有普通话翻译;林晚照看见后,自己回了一句:释义会补,原来的发音不改。

还有人留言,说父亲以前跑长途,也总在车里哼家里的调子;有人从北方城市发来一段旧录音的截图,问能不能投稿。林晚照没有立刻收下,她让刘姐把投稿入口和授权说明置顶,写清楚每一份素材都要先由演唱者确认用途,未确认不公开。

“这下可有活干了。”刘姐看着不断增加的私信,既高兴又发怵。

“先按顺序回。”林晚照说,“没时间听完的,不要先答应。”

她把电脑里的文件夹重新分好:已授权、待确认、不公开、仅文字记录。每个文件夹名字都很普通,里面装的却是别人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声音。外婆的跑山调仍在第一期里,没有被第二期覆盖;罗国顺的老腔也不需要学着像云麓。它们挨着放,彼此不磨平。

晚上,影片的周末晚七点半场正式锁定。刘姐刚想把这个消息发进群,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她接起来,听了十几秒,神色慢慢收住。

“好的,我确认沈砚老师的行程后回复您。”刘姐说完,挂断电话。

赵大河正在给录音硬盘贴标签,抬头问:“又是哪个影迷会?”

刘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沈砚:“不是。对方说是天穹娱乐总裁办,姓程。她说祁总想和沈老师见一面。”

录音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货车的倒车声停了,罗国顺的老腔还从监听音箱里留着最后一点尾音。

沈砚没有立刻拿手机。他先看了眼刘姐记下的来电号码,又看向桌上那排分类清楚的档案文件夹。

系统提示在视野里浮出。

【阶段评估完成。】

【生态值:阶段性考核通过。】

【提示:外部协商请求已出现。】

系统没有替他接电话,也没有告诉他这场见面会带来什么。沈砚抬手,将罗国顺那份授权说明推回“已授权”文件夹,压平了翘起的纸角。

“先核身份。”他说。

刘姐点头,重新拨出了确认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