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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去省城前,沈砚先把会面信息发进项目群。

时间、地点、对方姓名、已知目的,全写清楚。陆青禾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合同风险本,第一页没有记报价,只记了三条:不交未定稿资料,不谈未授权采风,不接受口头承诺替代书面条件。

赵大河坐在后排,抱着一袋从老邱那儿拿的豆腐干,边嚼边问:“我去干吗?给你们壮声势?”

“你留云麓。”陆青禾说,“老刘今天复检消防门,老万的线槽要进场。厂房没人盯不行。”

“我还以为我能去省城见见世面。”

“你见过。”沈砚说。

赵大河噎了一下:“沈砚,你这话比不让我去还扎心。”

林晚照坐在他旁边,低头核对昨日的笔记。她没把本子带去酒店,包里只装着一份对外可看的采风原则说明。顾征能知道他们有现实主义方向,未必知道每个人说了什么。她不愿意替任何人替顾征补齐那份答案。

酒店咖啡厅在二十三层,玻璃外是省城早高峰后的灰白楼群。顾征没有坐主位,先给几个人倒了水。他穿着浅灰衬衫,袖口平整,桌上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封面没有天穹的标志。

“恭喜云麓影业成立。”顾征说,“春节档的表现,超出不少人的预期。”

陆青禾坐下时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留出翻文件的空间:“谢谢。请说正题。”

顾征笑了笑,没有介意。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三张演员资料和一张排期表。

“现实主义题材不好做,尤其你们还准备上院线。”顾征用指尖压住排期表一角,“天穹手里有几位适合的人。不是一线流量,但都有观众缘,也愿意和云麓合作。档期能优先给。”

沈砚没有先看照片:“条件。”

“联合开发。天穹保留项目优先发行权,主创名单由双方共同确认。你们的采风和落地能力很强,我们补演员、宣发和院线资源。”

林晚照听见“采风”两个字,抬眼看向顾征。顾征没有提姓名,也没有提地点,说明他手里只有方向性消息。她把那份说明压在手边,没有递过去。

“项目还没立项。”沈砚说。

“所以才适合现在谈。”顾征端起杯子,“等本子成形,成本会更高。你们刚成立影业,别把一部片子做成证明勇气的事。”

“我们不证明勇气。”陆青禾说,“我们看条款。”

顾征把一份意向书推过来。陆青禾没有碰,先拿手机拍下页码和版本号,才翻到收益部分。她看得很快,在“优先发行”后面停了几秒。

“这里的优先权没有期限。”陆青禾说。

“可协商。”

“可协商不等于有。”

顾征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没有强压,转而看向沈砚:“你们拍《西游记》时,靠的是观众的情绪入口。现实主义不是。它需要有人帮你把门打开。”

沈砚看着窗外。一辆高架上的公交从楼缝间过去,车身很短,车尾贴着一块洗车广告。它没有电影里的追光,也没有谁在意车里的人要去哪里。

“门能打开,”沈砚说,“也能关上。”

顾征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担心排片?”他问。

“我在看风险。”

顾征没有否认。他把演员资料往前推了推:“名单你们可以先留。三位里有两位正在等戏。现实主义角色不多,别错过。”

林晚照终于开口:“他们知道项目是什么吗?”

“知道方向。”

“那他们知道,我们现在没有剧本,也没有让任何被访者进角色吗?”

顾征看向她:“演员不需要知道全部细节。”

“合作需要。”林晚照说。

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让路。她把对外说明推到桌面中央,只给顾征看其中一页:未确认素材不得进入项目展示,不以个人遭遇换取商业资源。页角是她自己画的一个小记号,像旧录音带上的标签。

顾征扫了一眼,没评价,只把意向书收回去:“你们的规矩比我想的多。”

“少一条,后面就会有人吃亏。”陆青禾说。

这句话落下,顾征没再劝。他起身送客,临到电梯口才说:“天穹不会等太久。院线也一样。”

沈砚按下下行键:“项目没准备好,谁等都没用。”

电梯门合上,隔开顾征的脸。林晚照靠着轿厢侧壁,伸手把纸上的折痕压平。陆青禾翻开风险本,在“演员资源”后面写:对方可提供,交换条件不明,暂不进入名单。

回云麓的路上,林晚照没有看窗外。她翻着那三张演员资料,看到其中一人演过许多讨巧的小人物,照片里的笑很稳。

“这个人适合吗?”林晚照问。

“不知道。”沈砚说。

“你不怕错过?”

“怕。”沈砚把车速压在限速内,“怕不等于先签。”

林晚照把资料放回文件袋。她想起外婆留下的旧带子,一段调子录得不全,后面被磁带磨掉了。很多人劝她拿别的唱法补齐,她一直没动手。缺口留着不好看,却不是谁都能替它填。

厂区北口,赵大河正蹲在地上帮老周压一块翘边的防滑垫。老刘站在旁边,脸色比平常更黑。

“你们终于回来。”赵大河抬头,“我今天发现当影像执行也得会贴地胶。谁说这是技术活不沾土。”

“你贴歪了。”老刘说。

赵大河低头一看,赶紧把那一角揭起来:“哎哟,怪不得您盯我跟盯事故现场似的。”

“这就是事故现场。”老刘把卷尺递给他,“门开的时候,脚底下一绊,投诉谁接?”

赵大河没再贫嘴,趴下去重贴。老周把公交车熄火,靠在车门边剥橘子,剥好后分了一瓣给林晚照。

“省城人怎么说?”老周问。

“给人,也要门。”林晚照说。

老周听不大明白,还是点头:“门多好。人走路得有门。”

赵大河从地上抬起头:“周叔,您这话放电影里挺好。”

“别放。”老周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我就说修门。”

当天晚上,培训室里开了第一次项目结构会。没有剧本,墙上挂着的是三张空白人物卡。沈砚在第一张卡上写:一个城市里靠车吃饭的人。第二张:一个把时间拆成单子的人。第三张:一个在流水线上等货的人。

江照白看着第一张卡,指节在桌沿轻敲两下:“谁是主角?”

“还没定。”沈砚说。

“你要拍《骆驼祥子》。”江照白说。

“锚点不是答案。”

江照白没再说话。他伸手把第一张卡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又停住,像碰到烫手的东西。他想起客运站里陈广平把电话扣在腿上的样子,也想起何建军说“别演我”时看过来的眼神。

“车不是车。”江照白说。

赵大河愣住:“那是什么?”

江照白的手从卡片上移开:“是人被拴住的东西。”

屋里没人接话。风扇吹得纸角轻颤,第一张人物卡往下滑了半寸。

陆青禾的手机响了。她看完来电信息,没有接,先把屏幕转给沈砚。

来电人是其中一位已谈过的关键配角经纪人。

电话已经打到云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