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三年了,一句话不说。”
病房在三楼最东头。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被子叠成方块。
靠门这张坐着一个老太太。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头发梳得很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她听见门响,把头转过来。
转得很慢。先转眼睛,再转头。
“妈,来人了。”女人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老太太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塑料梳子。
周院长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孙同志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孟老师站在门口,白大褂的袖口卷了两折。
“开始吧。”周院长把本子翻开。
林北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打开。
他先看人。
老太太的脸是黄的,不是灰。颧骨那一块有一点红,红得不匀,左边比右边重。
眼睛是亮的,看人的时候不乱转。
眼白上有几根血丝,从眼角往外散。
他把目光移到眉毛上。
左边那道眉毛,比右边低。低得不多,一个指头的宽度。
眉骨也跟着低。左边眉棱那一块,比右边平。
“您今年多大。”
老太太抬起手,比了一个六,又比了一个四。
“六十四。”
她点头。
“三年前病的。”
她又点头。
“退烧以后就不说话了。”
这一回她没有点头。她把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
“喉咙不疼。”
她摇头。
“想说话,说不出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去。眼睛红了。
女人在旁边抹了一下眼睛。
“让她点头就点头,让她抬手就抬手。就是不说话。”
“哭的时候有声音吗。”
“有。”
“叫过吗。”
“叫不出来。”
林北把被子掀开一角,看她的手。
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凸起来,指甲是淡的。指尖有点凉。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的纹路很深,虎口那一块有一层薄茧。
“她以前做什么。”
“在街上卖菜。”女人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挑了三十年担子。”
林北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左边牙疼过没有。”
女人愣了一下。
“疼过。就是病那年,左边牙疼了半个月,脸都肿了。”
“后来呢。”
“退烧以后就不疼了,也不说话了。”
林北把目光移回她的脸。
他看她的颈子。左边那根筋比右边粗,坐着不动的时候也在轻轻跳。
他看到这儿,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那条线。
从她左边眉骨底下起,往上走,绕过耳上,往下落到颈子后头,在靠近肩膀的地方打了个折,折得很死。
线的两头是通的,中间那一折是堵的。
他把眼睛闭了一下。
再睁开,线还在。
他退开一点,线淡了;再退,线又清楚了。
“林北。”周院长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看完了没有。”
“看出什么。”
“堵在左边。”
孙同志的笔停了一下。
“哪儿。”
“眉骨底下,往上,绕到耳后,堵在颈子这儿。”他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左边。”
“你怎么知道。”
“她左边眉骨比右边浅。”
屋里静了一下。
孟老师从门口走过来,走到床边,低头看老太太的眉毛。
“浅。”
“平。”林北往床边走了半步,“右边是鼓的,左边是平的。”
“这能说明什么。”
“三年不说话,左边的筋一直紧着。”他把手放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筋紧着,就把骨头拉平了。”
孟老师看了他一会儿,退回门口。
“你打算怎么扎。”
“四针。”
“太阳、率谷、风池、合谷。都在左边。”
“为什么都在左边。”
“右边是好的,不用管。”
布包里是针卷。他把针卷摊在床头柜上,四根针并排。
“大娘。”他弯下腰,“我给您扎几针。扎的时候有点胀,不疼。”
老太太的下巴动了一下。
第一针,落在左边太阳穴。针尖进去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针,率谷。在耳上,头发里。
第三针,风池。她把头低下去一点,脖子后头的皮绷起来。
第四针,合谷。手背上,虎口那儿。
四针下完,林北看了看墙上的钟。
“留针一刻钟。”
他直起身。
眼睛又开始花。屋里的窗、床、人都往边上错开一点,像水里的影子。
“你怎么了。”孟老师从门口走过来。
“起得急了。”
“坐下。”
“站一会儿就好。”
周院长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尾。
老太太坐着,四根针在身上,一动不动。
她的右手动了一下。先是手指头,然后手腕。
“妈。”女人凑过去,“怎么了。”
老太太的手抬起来,往喉咙那儿摸。
“痒?”
她摇头。
“紧?”
她点头,点得很轻。
林北走过去,看了看针。
“别急。”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快开了。”
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在地面上滚,声音很闷。
老太太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她把嘴合上,又张开。
喉咙里出来一口气,很轻,像风从门缝里过。
女人的手一下子抓住了床栏。
“妈。”
老太太看着她。
嘴唇动了两下。
“不……”
声音很哑,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不疼。”
两个字。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抖。
他把针一根一根起出来,拿棉球按住针眼。
老太太还在说话。
“不疼。”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头一回清楚,“不疼。”
“妈。”女人扑到床边,“妈,你说话了。”
老太太抬起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
孟老师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孙同志的笔停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周院长把本子拿起来,翻开,又合上。
“林北。”
“在。”
“你怎么知道她这儿堵着。”
“她左边眉骨比右边浅。”
“就这样。”
“还有。”他把棉球扔进盘子里,“她左边牙疼过。疼了半个月,后来不疼了。”
“牙疼跟不说话有什么关系。”
“牙疼是引子。”他把针卷起来,“她那场病,热退下去了,可热走的时候没走干净,留在左边。”
“留在左边,就堵在左边。”
“为什么堵在颈子,不堵在别处。”
“她挑了三十年担子。”林北把针卷放进布包,“颈子左边那一块,本来就劳损。热走到那儿,走不动了。”
“这一套,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怎么会。”
林北把布包系上。
“她脸是这样的。”
周院长把本子往腋下一夹,看了他很久。
“她脸是这样的。”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三十年前,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林北抬起头。
“谁。”
周院长把本子换了个手。
“他没留名字。”他往门口走,“他只说,他姓林。”
孙同志站起来,把本子合上。
“林北。”
“在。”
“上午那一场,我给的分,是零分。”
林北把布包背到肩上。
“我知道。”
“今天这一场,我还没给。”孙同志从他身边走过去,“我得回去想想。”
孟老师最后走。她在门口站住。
“你刚才眼睛怎么了。”
“起得急了。”
“不是。”她把脸转过来,“你看她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她说话以后,你的眼睛才动。”
林北把布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看久了,眼会花。”
孟老师点了一下头,走了。
病房里剩下三个人。老太太坐在床上,手还在女儿手里。
“大夫。”女人站起来,从兜里掏钱。
“不收。补考,今天不收钱。”
女人把钱捏在手里,忽然弯下腰去。
林北一把扶住她。
“别。”
“我妈三年没叫过我的名字。”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她刚才说了,她说不疼。”
“她还没叫你。”
“她会叫的。”女人把钱塞进他布包里,“这个你拿着。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林北把钱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给大娘买点吃的。”他把布包背好,“头三天别让她多说话,一天说十句就够。说多了伤气。”
“十句。”
“十句。”他走到门口,“三天以后再加。”
走廊很长。窗户开在右边,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块白一块灰。
他走到楼梯口,扶住了栏杆。
眼前黑了一下。黑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黑过去了。
他抬起头。
走廊那头,一个护士推着车过来,车轱辘有点涩,一路响。他从她脸上看过去,看见她颈子里有一根筋在跳,跳得急。
他把眼睛闭上。
眼皮里还有光,红的,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