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县里有个饭局。”
方曼云站在柜台外头,没有坐。
林北把手里的戥子挂回钩上。
“您坐。”
“我站一会儿。”
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旧玉镯在袖口里露出一点。身上有一股药味,苦里带一点甜,是济春堂后堂那种味。
她今天没穿那件藏青呢子外套,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袖口卷到小臂。黑布鞋的鞋面上落了一层灰,是从城东一路走过来的。
“赵德柱也在。”
“他请您去的。”
“他没请我。”她把外套的下摆拢了一下,“药行的席,一年两回,不去不好看。”
“他坐哪儿。”
“主位。”
林北把柜台上的方子收起来,压在脉枕底下。
“席上几个人。”
“十一个。”方曼云想了想,“我认得九个。”
她把手在罩衫的下摆上按了按,按平了才松开。
“我坐在靠门那一头。桌上十二个碟子,四个凉的,八个热的。我一口没动。”
“他先开口问了一句,桃源那个大夫,考得怎么样。”
“有人答,听说答不上来。”
“他笑了一下。”
林北把脉枕摆正,摆完了,又往左边挪了半寸。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方曼云停了一下,“他说,他要是考不上,我懒得看他。”
“桌上就没人说话了。”
“他自己往下说。”方曼云把虎口那块茧搓了搓,“他说,他要是考上了,我就让他看看,那张纸挂得上墙,挂不进人心里。”
她说完这句,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早凉了,她喝得很慢。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句。”
“有。”方曼云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爷爷那张纸,挂上去七个月零十七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林北的手按在柜台上,指头没抬。
“七个月零十七天。”
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压了压。正本上添的那一行字,比前头的都小,墨也淡,像写的人怕留下痕迹。
“他连日子都记得。”方曼云把眼皮抬起来,“我听了这句,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您端住了。”
“端住了。”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我不能在他面前抖。”
林北把那张纸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九六三年三月初六,摘牌。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本书的硬皮,又把手抽出来。正本上添的那一行,字比前头的都小。
“他右手边坐着谁。”
“韩先生。”
“还有呢。”
“还有两个我不认得。”方曼云想了一下,“一个穿灰夹克的,左手少半截指头。”
林北的手停下来。
“哪两根。”
“小指跟无名指。”她把手比了一下,“齐着第二个节没了。”
柜台上的钟走了一格。
“你认得这个人。”
“见过一回。”林北把戥子摆正,“没见着人,只听见他的号子。”
“什么号子。”
“一个包月的电话。他去交钱,交到年底。”
方曼云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查到这儿。”
“查到这儿就到头了。”
“线到他身上就没了。”她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一颗,“这个人我见过两回。上回是在济春堂门口,他站着看匾,看了很久。”
“他进过您的铺子吗。”
“没进。”
“他看什么。”
“看匾上的字。”方曼云把手放下,“济春堂三个字,是我爷爷写的。”
林北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往下问。
“赵德柱还提了什么。”
“提了一样东西。”
“什么。”
“箱子。”方曼云把杯子转了半圈,“他说,箱子里的东西,他等得起。”
林北的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为什么当着您说。”
“他知道我会来。”方曼云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我坐了半个钟头,他看了我三回。”
“他就是要您传话。”
“是。”
“传给谁。”
方曼云把柜台上的那只杯子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杯底在柜面上磨出一声轻响,很短,像指甲刮过纸。
“你这话问得。”
“您听完了,心里怎么想。”
“我想起我爸那三间铺子。”她把手在袖口上捏了一下,“他当年也是这么说话的。客客气气,一句一句,说得像是替你想好了。”
“后来呢。”
“后来合同上多了一行字。”她把袖子放平,“一行字,三间铺子。”
屋里暗下来一点。外头的日头挪到墙那头去了,柜台上的光只剩一条。
“林北。”
“嗯。”
“他今天那句话,不是说要摘你的牌子。”
“是什么。”
“是说他摘过一回,还会摘第二回。”
林北把针箱从柜台底下搬出来,放在桌上。
“您坐一会儿。”
“你要做什么。”
“看看东西。”
他把箱盖打开。十二个格子,有几格空着,格子底下的绒磨得发亮。
第一格是一卷白线,第二格空着,第三格垫一块蓝布。
分出去十一样东西。剩下的,有的是一张纸,有的是一撮药渣,有的什么也没有。空的那几格,绒还是新的。
方曼云站在旁边看。
“这就是那只箱子。”
“是。”
“他找了三十年的。”
“是。”
“他找的是哪一格?”
林北的手停在箱盖上。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爷爷没写。”
方曼云把手伸出来,在箱盖上悬了一下,没有碰。
“我爷爷那三间铺子,房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她把手收回去,“后来改成别人的,也只改了一行。”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东西在谁手里,不看纸。”她把外套的扣子全扣上,“看谁守得住。”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林北,他这回不是来跟你抢东西的。”
“那是什么。”
“他是在告诉你,他等得起。”方曼云把门帘掀开一半,“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不怕再等三年。”
门帘落下。
天黑了。
柳小蛮端着一碗面进来,看见针箱摊在桌上。
“你翻它做什么。”
“看看底。”
“底下有什么。”
“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从箱底抽出来。黑白的,比巴掌大一点,边上有一圈白齿。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看不清。门口三级台阶,摆两只竹筐,筐里露出草药的边。
柳小蛮把面碗放在桌角,凑过来。
“这是你爷爷。”
“嗯。”
“这个人又被剪了。”她的手指头点在左边的空白处。
“本来就剪了。”
“我是说,剪口这儿起毛了。”她把脸凑近,“像后来又被人翻过。”
林北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省城,底下两个字,只有一个记字看得清。
“你要去省城。”
“考完再说。”
“考完了,注册还要等。”柳小蛮把面碗往他那边推,“等注册下来,又该忙了。”
“那就忙完了去。”
“什么时候才叫忙完。”
林北把照片放回箱底,压平。
“爷爷那张纸条在我这儿放了半年,我一次没去过省城。”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去了问谁。”
柳小蛮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半。”
“哪一半。”
“那个印。”他把箱盖合上,“同和堂的印,另一半在省城。”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我手里。”他把箱子扣好,“合不起来。”
柳小蛮看着那只箱子,看了一会儿。
外头起了风,门帘被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林北。”
“嗯。”
“他说那张纸挂了七个月零十七天。”
“嗯。”
“他记得比我们清楚。”
林北把针箱搬回柜台底下,推到底。
“他记了三十年。”
“记这个做什么。”
“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图什么?”
柳小蛮把面碗的盖子揭开,热气冒上来,把灯晃了一下。她把碗往他手边推,推到碗底压着桌沿。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为了有一天,当着人的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