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你收好。”何科长把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柜台上,用手压平。
纸是白的,上头的字是油印的,油墨有点糊。
“执业范围?”
“执业范围。”他把手收回去,“注册下来,写的就是这三样。多一样不行,少一样也别扭。”
林北把纸展开看。上头三行:中医内科。针灸。急诊,限惊厥、失语、中毒三项。
“记熟。”
“记熟了。”
“背一遍。”
“中医内科、针灸、急诊,限三项。”
何科长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没点。
他一年到头穿那件灰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袖口的边磨白了。
“三月十六,市卫校。头一天实践,第二天答辩。八点进门,七点半到。”
“知道。”
“进门先敲门,敲两下。进去报名字,报完站着,等人家让你坐。”
“嗯。”
“人家问一句,你答一句。别抢话。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别绕。”
林北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内兜。
“还有一条。”
何科长把烟塞回烟盒,烟盒塞回兜里。
“今年加了一场。”
林北的手停在内兜口上。
“加什么。”
“临证问答。”何科长把烟盒又摸出来,“答辩之前,先过这一场。三个考官,随便问,不按那十问来。”
屋里静了一下。
“什么叫随便问。”
“就是随便问。”他把烟盒在手里捏了捏。
“可能问你昨天看了几个病人,可能问你手上这个方子为什么这么开,可能拿一张片子让你看。没有范围。”
“怎么准备。”
“准备不了。”
林北把内兜的扣子扣上。
“这一条是谁定的。”
“省里。”何科长把烟盒放下,“三月十号下来的文,我到昨天才看见。”
“昨天。”
“昨天。”他抬起眼看过来,“我不是压着不说。这份文压在局里三层,一层一层签,签到我手上就这个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膝盖上摊着,摊得很平。这个人办事,能说的说透,不能说的一个字不吐。
柳小蛮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何科长,喝口水。”
“不喝。”他把烟盒收起来,“我说完就走。”
他转过身,又停下。
“林北。”
“嗯。”
“临证问答这一场,我打听了一下。前年省城办过一回,考了十二个人,过了四个。”
“难在哪儿。”
“难在他问的东西,你没法准备。”何科长把领口松了松。
“有一个人被问的是: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他答了,考官接着问,你吃饭的时候想什么。他答不上来,就没过。”
“这跟看病有什么关系。”
“考官说,一个人连自己吃什么都想不起来,看病的时候也记不住病人说过什么。”
“还有一场。”何科长把烟盒换到另一只手里,“考官给一张方子,七味药,有一味是错的。九个人里六个没看出来。”
“错在哪儿。”
“十八反。甘草和甘遂,这两样不能搁一块。”
“看出来了又怎么样。”
“考官接着问,你抓不抓。答抓的错,答不抓的也错。”
“怎么才能对。”
“把甘遂挑出来,别的照抓,写张条子告诉病家,这一味换了。”
林北把那张纸从内兜里又摸出来,展开,看了看,折回去。
“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何科长推开门,“这十天,你别光背那十问。”
“背什么。”
“背你这一年看过的病人。”
门关上了。
晌午过后,阿贵来了。
他站在门口,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进来。
“林大夫。”
“进来。”
阿贵往里走了两步,站在柜台前头,两只手垂着。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着,手腕上有一道旧烫伤,是炒药的时候溅的。
“坐。”
“不坐。我站一会儿就走。”
“掌柜的让我来配把钥匙。”
“配哪儿的。”
“您这儿的。”他抬起头,“掌柜的说,往后我两边跑,送方子送药,得有一把。她说让我来问您,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林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摊在柜台上。
本子是牛皮纸的封皮,里头是白纸,第一页上写了三行字,一行一个名字。
“签名。”
阿贵的眼睛落在那本子上。
“还要签名?”
“配一把,签一个。谁配的,什么时候配的,都记着。”
“我签。”
林北把笔递过去。
阿贵接笔的手有点抖。他把笔尖在纸上试了一下,试出一个很小的点,然后把那个点划掉,重新起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到第四个字的头上一顿,笔停下来。
林北看见了。
阿贵没有抬头,接着往下写。写完把笔放下。
纸上那一行是:济春堂阿贵。
前头三个字写得比后头两个小,挤在一块,像是怕占地方。
林北把本子转过来看。
“你签的是济春堂。”
“我是济春堂的人。”阿贵把手垂下去,“跟了掌柜的十二年,她教我认药。这个不能忘。”
“你在我这儿干活。”
“干活是干活。”他把头抬起来,“人不能两头都姓。”
林北把本子合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红绳,绳头上写着字。
“这把是新配的。原来三把,你这一把是第四把。”
“我记着。”
“丢了怎么办。”
“我自己说。”
“说了以后呢。”
“换锁。”阿贵把钥匙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掌柜的跟我说过,您这锁换过一回。”
“换过。”
“为什么换。”
“因为原来的锁,钥匙在谁手里,没人知道。”
阿贵把钥匙揣进内兜,拍了拍,拍了两下。
“林大夫。”
“嗯。”
“三月十六,我跟掌柜的说好了,那天我来守着医馆。”
“守什么。”
“守着门。”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您不在,门得有人看着。”
天擦黑的时候,柳小蛮把饭端上来。外头有人在收摊,铁皮箱子拖在地上,响一阵,拐过街口。
一碗白菜,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林北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推开,从柜台底下把那本《答辩十问》拿出来。
柳小蛮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
“何科长说的那一场,你怎么弄。”
“不知道。”
“不知道就完了?”
“不知道就答不知道。”他把纸摊开,“他说的那个,考的是记性。记性这个东西,编不出来。”
“你记得住吗。”
“记不住。”
柳小蛮把筷子放下。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实话。”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我这一年看了多少人,我自己数不清。可我记得住脸。”
“记脸有什么用。”
“考官问起来,我能说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进门先看哪儿。”
柳小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记得住。”
“记得住。”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吃。吃完我陪你过一遍。”
夜里,两个人坐在灯下。
柳小蛮照着十问,一条一条问。林北一条一条答,答得比前天顺。
问到第六问,他没停,一口气说完。说完柳小蛮把铅笔在纸上按了按,没有往下画。
问到第七问,他停了一下,把那天想的那句话又想了想,才开口。
问到第九问,他答得最顺。问到第十问,他背了一遍执业范围,一个字没错。
柳小蛮在纸上画了最后一个勾,把铅笔放下,笔尖搁在纸边,怕滚。
“十问,齐了。”
“齐了。”
柳小蛮把纸合上,把《答辩十问》摞在《四十例》上头。
“明天还练吗。”
“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进门。”
她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苗窜起来,把柜台照出一片黄。
“林北。”
“嗯。”
“我怕。”
林北把针卷从抽屉里取出来,一根一根摆开,摆成一行。
“怕就对了。”
“为什么对。”
“不怕的人,进门会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