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开门,救人。”
天没亮,门板被砸得响,不是敲,是拿拳头擂。柳小蛮在里屋应了一声,鞋都穿反了。
她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截蜡。
林北披上衣裳出去,门闩一抽,外头站着三个人,脸都冻得发白。头一个是刘家老二,棉袄扣错了两颗,肩上落着一层霜。
“压着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刘家老四伐木,树倒了,压在腰上,人还有气。”
林北问树从哪头倒的。
“从东头。他背对着。”
“背对着,就是没看见。”林北把棉袄的扣子扣上,“没看见,人就没防备,伤得重。”
他又问压了多久。
“半个时辰。我们抬不动,树太沉。”
林北把门板往里一推。“带路。”
霜下了一夜,路上是白的。三个人在前头走,脚踩在霜上咯吱响。陈守义提着药箱跟在最后,箱子上的铁扣一颠一颠地响。
走到半坡,刘家老二回过头。
“老四的媳妇还在坡下守着。”
“她怎么知道。”
“她听见树响。”
走到坡下,天刚亮出一条灰线。
刘家老四躺在一块凹地里,身上盖着一件棉袄。他媳妇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他的头。树还在,一株松,从根上劈开,一半压在土里。
“地上有冰。”他媳妇抹了一下脸,“我给他垫了棉袄。”
林北蹲下去,先摸脉。“脉还在。”他抬起头,“细,快,像线在指头底下抖,一按就散。”
“腿有知觉吗。”
“刚才问过,他说冷。动不了,一动就喊疼。”
林北把手抽回来。“知道疼,腿就没死。先保命。”
他媳妇的声音抖。“那他能好?”
“我尽力。”
陈守义已经把药箱放下。“四逆汤?”
“附子、干姜、甘草,煎浓,一碗,快。瘀血攻心,先回阳。”
“四十里山路,抬到县医院,人就没气了。”
“我知道。”林北把针囊解开,摊在牛皮上,“所以不抬。就在这儿扎。”
“在这儿扎?”刘家老二往四处看了看,“这地方连张桌子都没有。”
“不用桌子。把人放平,比什么都强。”
牛皮上十七根针,从长到短。他的手在最短那一排上停了一下,取出一根。针尖缺了一小块,是照母针样打的那一批里最像的一根。
挑针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每一根上过了一遍,像在数。数到最后,才取了最短的那根。
“翻过来,手给我。”
一只手是木的,凉的。林北把它手背朝上,摊在自己膝上。
“三个点。”他把病人的手背翻过来,“一个在虎口后一寸,一个在两根掌骨中间,一个在腕骨下头。”
陈守义问找准没有。
“第三个没找准。图上那一块被水洇了。”
陈守义问他怎么找。
“摸。底下有根筋,筋在跳,就是那儿。”
他用拇指在第三个位置上按了按。按下去,底下有一根筋,筋在跳。
“就是这儿。”
第一针。针尖对准第一个点,手腕一沉。针进得很慢,进到一半他停了停,又往下送了一分。
刘家老四的身子动了一下。手背上鼓起一个小包,很快又平了。
第二针。第二个点在两根掌骨中间,肉薄。他把皮捏起来,斜着进针,进三分。
针进去的时候,刘家老四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往下走。那只手的手指动了一下,蜷起来,又松开。
围着的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针。针尖对着腕骨下头那个位置,他没有马上落。
吴守拙的话在耳朵里响:那三下要用针人的力气,你把力气给了别人,自己就空了。
他把针尖贴上去,停了一息。
然后沉腕。针下去三寸,他的手背贴着病人的手背,能觉出底下的脉在跳。跳了三下,第四下慢了。
针进去的那一刻,他自己的手背麻了一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麻到骨头里。
刘家老四忽然吸了一口气,很响,很长的气,胸口鼓起来。
“老四!”他媳妇扑上去。
“别动他,让他自己喘。”
第二口气,第三口气。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说了个冷字。
“冷就对了。”林北把他的手翻过来看指甲,“血往回走了。”
“他刚才都没气了。”刘家老二蹲在一边,声音发飘。
“有一会儿没气。”林北把针收进布卷,“现在有了。”
他媳妇把脸凑上去,叫了一声老四。她的脸上全是土,只有眼泪流过的地方是干净的。
他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别哭,我疼。”
陈守义端着一碗药从坡上下来,碗上盖着布,热气从布缝里冒。“火没熄,我又添了一把柴。烫,垫着布。”
“灌下去,一口一口,别呛着。”陈守义把碗沿凑到他嘴边,先用指头试了试温度。
药灌到一半,刘家老四的嘴唇有了血色。他媳妇把碗接过去,用手背试了试碗沿,又吹了两口。
林北坐在旁边的土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想站起来,腿没有力气。
“林大夫。”陈守义蹲下来看他的手。
“扎针扎的,歇一歇就好。”
陈守义把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背上。“骗人。我师父当年也这样,扎完重病人,手抖三天。”
林北低头。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头往外抖,抖得指头张不开。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袖口太窄,插不进去。试了两次,索性让手露在外头。
“三天。”他把手按在膝上,“够了。”
陈守义没有接话。他把药箱合上,扣好,背起来,站在一步外头等。
抬上坡用的是两块门板拼的担架,四个人抬。他媳妇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头。
路上歇了两回。歇的时候,林北摸一次脉,一次比一次实。
“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陈守义把药铲戳进雪里。
“是还回来的。”
走到医馆门口,天已经大亮。
门口停着一辆车,黑的,停在槐树底下,跟昨天那辆一个位置。
车窗摇下来。里头坐着一个人,深灰呢子大衣,头上没有戴帽子,头发全白了,梳得整齐。
一只瘦手搭在车窗上,指头长,手腕上一块小表盘的表,皮表带磨白了一道。
“林大夫。”那人的声音有点沙,“我看了一早上。他那一针,你扎对了。”
“第三针呢。”
车里的人把车窗往上摇了摇。“第三针,你扎的是他。你爷爷当年,扎的是自己。”
林北问扎自己能救谁。
“能救下一个。”车窗停在一半,“所以我等你。”
他问等了多久。
“三十年。”车里的人把窗摇上半寸。
“这三十年,你在做什么。”
他说等一个敢扎自己的人。
林北朝车窗走了一步。“车停了一夜。”
“停了。你不怕我。”
“怕。”林北把手插进袖子,“怕也得站着。”
“好。”那人点了一下头,“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他扎完这一针,躺了三天。”
“你比他快半天。”车窗摇了上去。
车开走了。林北站在门口,日头照在他身上。
他把手举起来看。手背上三个点:前两个是针孔,边上结着薄痂;第三个点在腕骨下头,一个小小的红点,不是针孔。
他想起那张图。三个点,前两个是针孔,第三个是空的。
现在第三个不空了。这一夜之间,他自己身上也多了个东西。
他伸手按了一下,不疼。
街对面那棵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一吹,落下来一片,贴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