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几号。”
赵二问这话的时候,天刚亮。
“一号。”
林北站在坡口。
老坡的出口就在西边二十来步远。新铺的那一段石头从坡底一直铺到坡顶,白花花的,在晨光里看得清楚。
九天。最后一天村里来了三十多个人,连老周家那个念初中的孙子都来背了两趟。
七点多,坡下开上来两辆车。
不是皮卡。前头一辆白的,后头跟着一辆黑的。
白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上个月来量路的那个,另一个不认得。黑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林北迎上去,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同志。”他说,“我有一份材料要交。”
拎公文包的那个人停下脚步。
“交什么材料。”
“这段路的社会化养护申报材料。”林北说,“有问题。”
来人接过纸袋,抽出来看了两页。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纸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这个手印。”
“假的。”林北说,“八行名字三行是假的,一行按错了地方。”
来人把纸重新塞回去。
“这份材料我得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
“复核。”
白车上下来的两个人站在边上没说话。量路的那个往前走了半步。
“同志。”他说,“今天是进场日。”
“我知道。”拎公文包的说,“材料有争议先不进场。”
“手续是全的。”
“手续是全的。”那人说,“材料上按手印的人还在村里可以核。”
“核实要多久。”
“不知道。”
“这份材料要走什么程序。”林北问。
“送回镇里再报县里。”拎公文包的说,“材料是服务部送的我们要找他们核。”
“核什么。”
“核签字。”他说,“一个一个核。”
“要多久。”
“说不准。”他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那这段时间这段路怎么办。”
“维持现状。”那人说,“谁也别动。”
“牌子还钉着。”
“牌子是牌子。”他说,“材料有争议牌子就挂着。”
林北没接这句。
牌子挂着,路还是村里的。可挂着两个字,他不踏实。
白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回到车上,车倒了半个圈,走了。
黑车没走。
后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蒋先生。
“林大夫。”
“蒋先生。”
林北站在坡口还没走,东边的日头已经爬上了梁子。坡上的新石头晒得发白,两边的野枣树影子落在石头上,一道一道的。
老张带着几个人从坡上下来,手里还拎着背篓。
“北子。”老张问,“今天他们进不进。”
“不知道。”林北说,“等着看。”
老张把背篓搁在地上,站到他旁边。三婶、王德福也过来了,站在坡口那一排石头桩子边上。
七点多,坡下开上来两辆车。
“那条路铺好了。”蒋先生说。
“铺好了。”
“九天。”
“九天。”林北说。
“两千块。”他说,“我听说你花了不到两千。”
“你怎么知道的。”
“建材铺的老板是我一个远亲。”
林北没说话。
“林大夫。”蒋先生说,“我在这条路上花的钱是两千的三十倍。”
“花在哪儿了。”
“花在该花的地方。”他说,“租门面、挂执照、跑手续、印材料。这些都要钱。”
“林大夫。”他说,“你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哪一件。”
“我为什么非要在你这一条道上花这么多钱。”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是最短的。”蒋先生说,“从这儿到县道六里。绕开这段,得多走十一里。”
“所以你买的是这六里。”
“我买的是这六里。”他说,“一年两千七八三十年,加起来八万四。”
“你花的没到十万。”
“没到。”他说,“值得。”
林北站在那儿,把这三个数连起来。
八万四,买三十年的一条路。他花两千块铺的老坡,走一趟要多二十来分钟。
这笔账,他从来没算清过。
“那你今天赔了。”
“赔了。”蒋先生说。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数。
“赔的不多。”他说,“这一局我花的钱落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蒋先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隔着两步给他看。
“这张纸是县里批的。今天他们不进场是今天的事。这张纸还在。”
林北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纸上有章,有编号,右下角是一行日期。
纸在,路就还是他的。
“纸在路就还是我的。”蒋先生说,“下个月,我再来。”
他把纸收回去,转身要上车。
林北站在原处。
这个人从进村到今天一共来过四回。头一回是夜里,第二回是上坡看坑,第三回没露面,第四回是今天。
四回里他说过的话,他一句都没忘。
“蒋先生。”
蒋先生的手停在车门上。
“你师父是谁。”
车窗后面,蒋先生的眼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你去过城西门。”
他说完,上了车。
林北站在坡口,没有动。
城西门。上个月他去过一趟,在乔明远家里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一杯水,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半个钟头里,他谁也没碰见。回村走的是县道,一路上没看见第二辆摩托。
车开走了。
赵二从坡上下来。
“北哥。”他说,“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去过城西门。”
“城西门是哪儿。”
“县城的西头。”
坡口剩下林北一个人。
“今天这事算是过了。”他在心里说。
白车走了,黑车走了。养护队没进场,牌子还钉在坡口。村后那条新路,白的一段从坡底铺到坡顶。
九天的工,两千块钱,三十多个人的肩膀。
他走到坡口那块牌子跟前。
牌子还立着,白底黑字。他伸手摸了摸那两行字,油漆被夜露打湿了,指头上沾了一点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坡上的人还没散。老张蹲在石头桩子边上抽烟,三婶在捡坡上掉下来的碎石。
村后那条新路,白的一段从坡底通到坡顶。
他往家走的时候,赵二跟在后头。
“北哥。”赵二说,“那材料真能退回来。”
“不知道。”
“要是不退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赵二没再问。
他把赵二那句话想了一遍。
材料退不退,不在他手里。拎公文包的那位说得明白:要找服务部核。
服务部是谁开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雷广财。核签字,就得把雷广财叫来,一家一家对。
可那些按了手印的人里,有五个是真签的。他们不会说我被骗了,因为那二百块是他们自己收的。
剩下三行是假的。假的行里,柳永贵按错了地方,周有田那一行不是他按的。
这三行,一对就露。
他回到卫生室,把那张随访表从兜里掏出来铺在药案上。
表上七个名字是上个月填的。他把每一个名字后头画上日期,画到今天。
画完他把表贴在药柜门上。门一开一合,表上的纸角翘起来,他用手指按了按。
他坐下把今天的日子写在本子上:九月初一。
外头的日头偏西了。
他把灯留着,没吹。
院外的老坡上,新铺的石头在夜里泛着一点白。
白底黑字,在日头底下亮着。
从今天起,它挂多久,谁也说不准。
走出十几步,他停住了。
上个月他去城西门那天,回村以后,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连王德福都不知道。
蒋先生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