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手印报不报。”
王德福问这话的时候,坐在卫生室的门槛上。天阴着,风从梁子上下来,把门口那棵枣树吹得直响。
他手里捏着那张复印件,两只手按着,像是怕被风吹走。
“报哪儿。”
“县里。”他说,“管这个的有专门的口子我一个老同学在里头,递得上去。”
林北没有马上答。
报上去,材料能撤回来,路还是村里的路。可报上去,头一个被叫去问话的,是那五个真签了字的人。
“你老同学管什么。”
“土地上的事。”王德福说,“他管过两个镇的合同纠纷。”
“他要是接了材料能撤回来。”
“能。”王德福说,“可他要问。”
“问什么。”
“问签字是真是假。”王德福说,“真签的那几家得一个一个去说清楚。”
“说清楚不难。”
“是不难。”王德福说,“难的是说完了村里就都知道了。”
林北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村里就都知道了。那几个签过字的人,往后在村里就抬不起头。
地还在,人还在。可每次分红、每次开会,都会有人想起他们签过那么一份东西。
签过字不算错。可村里的事,从来不按对错算。
“叫去问话问多久。”
“半天吧。”王德福说,“问完就回来。”
王德福没再说话。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纸角都磨软了。
“他们签的时候以为是修路。”林北说,“他们没错。”
“那就不报。”
“报。”林北说,“但不是现在。”
他把纸折起来。
八行名字,四个姓。要动这份材料,得先从这八个人下手。
八个人里头,有几个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有几个不知道,得一个一个问出来。
问清楚了,材料自己就塌了。
“一家一家问。”王德福说,“问出来他们脸上也不好看。”
“我不用他们好看。”林北说,“我只要他们说实话。”
上午他去了周有田家。
周有田在院里晒苞谷,摊了一地,金黄的,脚都下不去。见他进来,从苞谷堆上跨过来。
“周叔昨天说的那本子,你还记得几页。”
“第七页。”周有田说,“前面六页我翻过。”
“上面是什么。”
“名字。”他说,“一页十几个我不识字,就翻过去了。”
一页十几个名字。
八家,如果一页能签十几家,那一本本子上签的,不止桃源村。
“他让你按的时候前头有人按过没有。”
“有。”周有田说,“纸上有红的好几个。”
“几个。”
周有田想了想。
“三四个吧。”他说,“底下还有空。”
这就是说,柳永贵和周有田是前后脚按的。那个年轻人那两天就在村里转,把本子翻到同一页,一家一家递过去。
“他们按的时候你在边上看过没有。”
“看过一个。”周有田说,“是个女的四十来岁,不认得。”
“她按完了那个年轻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说,“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一个布包里。”
一本本子,一个布包。这些东西去年秋天在村里走过一遍,走完了就没有了声。
下午他去了老杨家。
杨老六不在,出来的是他媳妇。她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水滴在门槛上。
“找他有事。”
“问他去年秋天签的一份材料。”
她愣了一下。
“那份材料是我们自愿签的。”
林北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槛看她。
“你知道签的是什么。”
“知道。”她说,“修路嘛。”
“不是修路。”
“那是啥。”
“那是把这段路交给别人管。”林北说,“往后的钱也是别人收。”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交给谁管不是管。”她说,“反正路我们也修不起。”
“修不起是一回事。”林北说,“签的是另一回事。”
“有啥另一回事。”
“签的时候他告诉你这是修路。”林北说,“可纸上写的不是。名字底下那几行字你男人没看过。”
她低下头,把盆里的衣裳按了按。
“看没看过都一样。”
“不一样。”林北说。
“怎么不一样。”
“签这个字是替全村签的。”他说,“后头要是有事担的不止一家。”
她的手停在盆边上。
“他给过东西没有。”林北问。
她没有答。
“给过一袋米还是给过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清楚。”林北说,“他给的东西往后的账上都要算。”
她低下头,接着按盆里的衣裳,一下,一下。
傍晚他去了李家。
李家老头在院里喂鸡。见他进来,把瓢放下。
“北子。”
“李叔。”林北说,“问你一件事。”
“你说。”
“去年秋天有人来让你按过手印没有。”
老头没答。他把瓢放在墙根上,蹲下去,把地上散着的苞谷粒一粒一粒捡起来。
捡了七八粒,他才开口。
“来过。”
“你按了。”
“按了。”李叔说。
“你知道按的是什么。”
老头抬起头看他。
“你上个月问过我一次。”他说,“我说我交了五十块。”
“那是这个月的。”
“这个月是五十去年秋天是二百。”
林北站在院里没动。
二百。柳永贵也说二百。
“他给你二百让你按个手印。”
“嗯。”李叔说。
“他说那是什么。”
“他说修路的名单。”李叔说。
“你信了。”
老头没说话。他把手里的苞谷粒撒出去,鸡扑过来抢。
八家,一家二百。一千六。
两个老人都说,那个年轻人穿一件夹克,头发短,兜里揣着烟,走的时候骑摩托。
可岁数对不上。周有田说是后生,李家老头说是年轻人。
同一个人,在两双眼睛里,能差出十来岁。
他把这八行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
柳永贵是按错了地方,周有田是按了没按上,李家老头是按在了别的名字底下。剩下的四家,是真签的,还是也拿了钱?
这个人,会不会还去过别的村?
他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千六,买下了这条路上八家的同意。
这条路的养护权,一年值多少?
两千七八。
他算了一遍。一千六买进来,两千七八卖出去,中间的差额,头一年就回来了。
八行名字里,有一行是按错了地方,有几行是花钱买的。
他把账算了一遍。一千六买进来,两千七八卖出去。一年回本,剩下都是赚的。
可这是一条路。一条路是这样,那十条、二十条呢?
他想起县城那张地图,想起那一条很直的线。线从老砖厂起,穿过南边镇上,落在西山口子。
这条线两边,有多少条这样的路?
走到坡口,他停下来。
牌子还在,白底黑字,被夜露打得发潮。
下个月一号,还有九天。
回到卫生室,他把八行名字抄在一张纸上,一行一行地抄。抄完了,他在头四行后头各画了一个圈。
四个圈,四个姓。明天去哪里,他心里有数了。
他把那张纸压在药案上,用镇纸压住一角。外头起了风,把窗户纸吹得响。
他把今天问出来的两句话记在本子上。
夹克,短发,摩托。
这三样东西,村里能对上号的人不多。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灯。
夜里他醒过一回。窗外有风,坡上那盏灯的光落在院墙上,一道一道的。
他躺着没动,听见自己的心跳。
坡上那盏灯,一直亮到天快明。
天亮时,他起来熬药。灶上的火刚起,锅里的水还没响。
他把药包分好,一样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