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厚礼与董昭的书信,暂时稳住了杨奉。
杨奉回信,愿意与曹操互通粮草,默许曹军护送天子东出。
可韩暹依旧不肯松口,他暗中约束麾下哨骑,扼守渡口要道,处处设卡,延缓曹军使者往来。
曹操只能分批转运粮草,一点点接济洛阳的天子、宫人、百官与护驾兵马。
可轘辕山道的瓶颈,始终无法突破。
山道狭窄,车马难行,加上沿途盗寇袭扰,粮队常常迟滞。
原本预估五日可到渡口的粮车,动辄七八日才能抵达,路上损耗大半。
洛阳本就缺粮,分到众人手里的粟米,依旧微薄,粥薄难饱。
饥饿,是悬在整个圣驾行营头顶最大的枷锁。
宫人、老弱朝官,只能采摘山间野菜掺在粥里。
依附车架逃难的流民,无粮供给,只能挖草根、剥树皮,山道两侧,不时有饿殍被草草掩埋。
饥饿之外,疫病紧随而至。 秋山夜雨连绵,寒气浸透营帐。
最先倒下的是几名体弱宫人,发热、上吐下泻。
随行太医人手寥寥,药材匮乏,只能以寻常草药勉强施治,没有隔离的营帐,疫病顺着人群飞快传开。
护驾士卒之中,陆续有人染病,营中哀声渐起。
韩暹、杨奉两部之间的矛盾,跟着灾情、粮荒不断放大。
韩暹疑心杨奉收了曹操的重金,有意出卖天子;杨奉怨韩暹处处设障,耽误粮草接济。
两部哨骑常常在渡口附近对峙,刀出鞘,箭上弦,冲突一触即发。
董承躲在洛阳残垣之中,暗中联络亲信,一边提防韩暹,一边观望曹操的动向,心思难测。
曹操坐镇北岸大营,斥候的急报一日数次送入帐中。 “明公,对岸营中疫病蔓延,每日都有染病而亡者。韩暹依旧不肯放行,多方刁难。”
“粮队昨夜在山道中段遭盗寇伏击,二十石粮食被劫掠,民夫死伤数人。”
荀彧面色凝重:“再拖下去,恐生不测。疫病一旦蔓延到天子近侧,后果不堪设想。”
程昱摇头:“不能动武。一旦开战,圣驾处在乱兵之间,风险太大。我们只能继续加运粮草,多搜罗药材送往对岸,安抚百官,慢慢消解韩暹的疑心。”
曹操沉默着望向伊水对岸连绵的营帐,心中清楚,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借着商旅闲谈,不断放大营内的恐慌。
他心里隐隐猜到南颍张远,可没有证据,夏侯惇送去的回信措辞滴水不漏,只谈商贸,不涉其余,他无从发难。
颍川南北,张远守着南颍坞堡联防,根基稳固,一旦逼反对方,自己西进的谋划会直接崩盘。他只能压下疑虑,继续耗在渡口。
他一面派人进山清剿沿途盗寇,整修残破山道,一面搜罗兖州、颍川北境所有药材,分批送过河,供给行营染病之人。
可山道险阻,药材转运同样艰难,杯水车薪。
数日后,一场连夜寒雨席卷轘辕山区。 雨水浸透简陋草帐,被褥尽湿。
天子自洛阳出逃以来,长久饥困,心力早已透支,又被山间寒雨侵袭,染上时疫,高热不退。
太医轮番诊视,汤药断断续续,营中缺好药材,药力难续。 内侍、近臣彻夜守在帐内,束手无策。
消息先在核心近侍、少数公卿之间封锁。可营中人心早已涣散,消息还是慢慢泄露出去。
百官闻讯,大乱。
有人连夜写简,想要送信给曹操,盼他尽快想办法;有人暗自收拾行囊,打算寻机逃往河北投奔袁绍;还有人畏惧袁术,只想尽快离开河南这块是非之地。
韩暹、杨奉得知天子染病,第一反应不是调集良医,而是互相猜忌。
韩暹一口咬定是杨奉暗中做了手脚,想要嫁祸曹操;杨奉勃然大怒,指责韩暹刻意阻滞粮草药材,才让圣驾染疾。两部甲士在河岸列阵,喧嚣不止,伊水两岸,杀气腾腾。
密报飞快送到北岸曹军大营。
曹操看完简牍,手都攥紧了。 “天子染疫,二将反目……”
荀彧声音发紧:“僵持到这个地步,局面已经失控。”
曹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冷:“再遣使者渡河,以求医为名,求见天子与公卿。告知韩暹、杨奉,我只求护圣驾平安东行,别无他图。同时加急传信兖州,再征一批粮草药材,不惜代价,走山道送过来。”
而这消息,同样经由往来商贩,一路向南,送入南颍县署。
苏和捧着密牒入内,低声回禀:“明廷,轘辕渡口急报,天子染上时疫,韩暹、杨奉反目,营中几乎要自相攻伐。曹操正在尽力送药、送粮,竭力稳住局面。”
帐内灯火摇曳。 戏志才轻叹一声:“我们本意只是拖延,绊住曹操迎驾的脚步,不曾想粮荒、疫病叠加,局势已经滑到这般地步。”
郭嘉目光锐利:“主动权,已经不在曹操手里,也不在韩暹杨奉手里。袁术在寿春,听闻洛阳乱象,必然心动。”
张远起身走到沙盘之前,目光扫过颍川南北,缓缓开口: “传令玄机司,停止向外新增流言,只负责探查各方动静。西线坞堡进入战备,清点军械粮草,防备淮南袁术伺机北上。给李通的使者,择日启程,携带礼物书信,与他定下唇齿盟约。另外,继续盯着阳翟郡府,看太守与北部世家,如何抉择。”
“曹操现在困在伊水渡口,进退两难。他想要迎天子,前路,依旧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