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的垂直高度，在平地上只需要冲刺四秒钟。
但在一条宽度不足一米、四壁挂满粘稠粪便的喀斯特岩缝里，对于此刻的苏锐来说，这不亚于徒手攀登珠穆朗玛峰。
“哧……嘎吱……”
苏锐的脊背死死贴在冰冷湿滑的后方岩壁上。那件原本极其坚韧的战术风衣，在粗糙石灰岩和黏腻蝙蝠粪便的反复摩擦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不敢用左腿发力。
大腿根部那块被老爹用一千度高温军刀强行“焊”死的焦炭血痂，只要膝盖弯曲超过三十度，周围紧绷的皮肉就会传来极其恐怖的撕扯感。
他只能像一个严重的偏瘫患者，将全身的重量完全压在背阔肌和那只踩在对面岩壁上的右脚上。
“呃啊……”
每一次向上“蹭”动十厘米，苏锐的右脚尖都要在坚硬的石灰岩上死死抠住。他右脚那原本就被水泡和碎石磨烂的真皮层，隔着湿透的军靴，仿佛正在被一根生锈的钢锉来回拉锯。
而抵在胸前的m70Ab2突击步枪，更是成了致命的累赘。他必须用下巴和胸膛死死将这块三点四公斤重的钢铁夹住，防止它在攀爬中撞击前面的岩壁发出声响，或者卡住他的动作。
断裂的左侧肋骨，在这极其扭曲的发力姿势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肺叶上刮擦。
五米。
十米。
苏锐感觉自己的背阔肌已经彻底麻木了。那种长时间的静力支撑，让他的背部肌肉堆积了极其恐怖的乳酸。汗水混合着岩壁上的冷凝水和氨气，沙子一样迷住了他的眼睛。
他甚至不知道走在前面的老爹爬到了哪里，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只能听到上方传来极其微弱的、布料摩擦岩石的“哧哧”声。
就在苏锐咬着滴血的嘴唇，准备向上再蹭一寸的时候。
“扑棱棱——吱吱！！！”
头顶上方那原本只是隐隐作响的蝙蝠回巢声，突然变成了极其狂暴的飓风！
成千上万只体型硕大、翼展甚至超过半米的喀斯特洞穴蝙蝠（翼手目动物），犹如一股黑色的泥石流，顺着这条狭窄的通风裂缝，极其疯狂地从地表倒灌了进来！
“闭眼！低头！把脸埋进衣服里！”
上方传来了老爹极其严厉的嘶吼声，但瞬间就被那犹如海啸般的翅膀拍击声彻底淹没。
苏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啪！”
一只毛茸茸的、带着极其浓烈腥臭味的蝙蝠，在极其拥挤的飞行轨迹中失去了声呐定位，直接狠狠地撞在了苏锐的脸上！
锋利的翼爪瞬间划破了苏锐的额头，那只蝙蝠发出极其尖锐的惨叫，竟然试图用爪子死死抠住苏锐的头巾和头发来稳住身形。
苏锐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不能松手去抓！
他的双手正死死地抱着胸前的步枪，整个身体的平衡完全依赖于背部和双脚的极度紧绷。一旦他在这个时候松开任何一个受力点去驱赶脸上的蝙蝠，他整个人就会瞬间失去支撑，直接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砸进底部那个厚达半米的蝙蝠粪坑里！
在那一瞬间，人类对这种携带无数致命病毒的软体毛皮动物的生理极度厌恶，几乎要让苏锐当场崩溃尖叫。
但他那颗被绝境重塑过的大脑，极其残忍地镇压了这种本能。
苏锐没有松开抱着步枪的双手。他猛地将脑袋向下一砸，极其狠辣地用自己戴着战术头盔的额头，将那只正趴在他脸上疯狂乱抓的蝙蝠，死死地顶在了前方的冰冷岩壁上！
“叽——！”
一声极其凄厉短促的惨叫。
苏锐利用颈椎的力量，将那只蝙蝠的半个身体直接在粗糙的石灰岩上碾成了一滩肉泥。温热、带着极其浓烈恶臭的蝙蝠血液和内脏碎屑，瞬间糊满了他整个下半张脸。
更多的蝙蝠犹如黑色的暴雨般从他身边擦过。
锋利的翅膀不断地刮擦着他的手臂、脖颈和脸颊，留下了一道道细密的血痕。无数极其恶心的蝙蝠排泄物，犹如雨点般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砸在他湿透的战术风衣上。
这是一场长达十分钟的、极其纯粹的感官地狱。
苏锐紧紧闭着眼睛，死死咬住舌头，任由那些令人作呕的活物在他的身上撞击、攀爬。他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块镶嵌在岩缝里的死石头。
直到头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翅膀拍击声逐渐减弱，最终化为溶洞深处的微弱回音。
蝙蝠群的早高峰，终于过去了。
“呼……呼……”
苏锐缓慢地抬起头，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口混浊的空气。他满脸都是蝙蝠的血肉和恶臭的粪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还有最后五米。”
头顶上方，老爹那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依然是那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冰冷机械音，“如果你的背阔肌撕裂了，就用你的牙齿咬住岩壁往上拖。”
最后五米。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锐的右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那种抽筋带来的剧痛，让他在岩壁上根本无法继续发力。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蹭……哧……”
每一次向上的蠕动，都变成了纯粹的意志力与物理重力的惨烈拉锯。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幻觉。他觉得大腿根部那块救命的焦炭血痂已经裂开了，滚烫的动脉血正顺着他的大腿疯狂喷射。但他不敢低头去看，他只能机械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背部在岩石上摩擦。
终于。
苏锐的后脑勺，触碰到了一个极其粗糙的边缘，而不是继续延伸的石壁。
一阵极其干燥、夹杂着阳光炙烤石灰岩特有气味的微风，拂过了他那沾满血污和粪便的额头。
“到了。自己滚上来。”
老爹那双穿着破旧战术靴的脚，出现在苏锐视线的上方。老爹没有伸出手，只是端着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极其警惕地警戒着四周的石林。
苏锐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低吼。
他放弃了背部的支撑，双手猛地死死抠住地表的岩石边缘。不管不顾大腿根部可能撕裂的剧痛，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全部灌注在双臂上，硬生生地将自己这具沉重、破败的躯体，从那条如同深渊般的裂缝里“拔”了出来！
“砰！”
苏锐犹如一滩没有任何骨头的烂泥，重重地翻滚在长满刺人低矮灌木的灰白色岩石上。
刺目的晨曦阳光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趴在滚烫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没有任何氨气味的干燥空气。
他们出来了。
从那个充斥着冰冷暗河、机枪扫射、蝙蝠粪便和死亡陷阱的地下世界，硬生生地爬回了地表。
苏锐在地上瘫了足足十分钟。
当他终于极其艰难地用m70Ab2步枪撑着身体坐起来时，他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这里依然是阿特拉斯山区的深处。
周围是无数犹如远古巨兽獠牙般直插云霄的喀斯特石林。没有道路，没有水源，只有死寂的灰白色岩石和毒辣的太阳。
“脱裤子，检查你的伤口。”
老爹靠在一根巨大的石笋上，手里拿着那个空荡荡的军用水壶，眼神极其冷酷地看着苏锐。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这片石头山很快就会变成一个五十度的烤箱。如果你的大动脉裂开了，趁着现在我还有力气，把你推回那个洞里，免得脏了外面的地。”
苏锐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擦脸上的蝙蝠血肉。
他极其机械地解开那件已经被大粪和泥水彻底毁掉的战术风衣下摆，低头看去。
命运，在极其残忍的折磨后，极其吝啬地给了一丝怜悯。
那块由碳酸钙和高温烙烫形成的焦炭血痂，虽然边缘被撕裂得惨不忍睹，渗出了一圈黄色的组织液，但核心的凝血层依然死死地堵在股动脉上。
没有大出血。
“没裂。”苏锐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算你命大。”老爹将空水壶挂回腰间，转过身，看着前方连绵不绝的死亡石林，“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深空’昨晚索降的那个天坑，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这片山区连一滴地表水都没有。我们昨天晚上在地下河里吸走的核心体温，现在要在太阳底下十倍地还回去。”
老爹拉动了步枪的枪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的警惕。
“最致命的是，‘深空’的追踪专家绝对不会放过那个通风裂缝。他们就算不爬粪囱，也会呼叫直升机进行网格化搜索。”
“站起来，菜鸟。地下的老鼠游戏结束了，现在，我们要在这片烤箱里，和那些武装到牙齿的猎犬，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极旱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