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极西圣城。
最高主神殿内，死一样的冷。
摔碎的红宝石滚到台阶边缘，撞在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前。
陆湛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石，右边空荡荡的衣袖垂在西装外侧。断臂处的金红神血早就止住了，只是脸色惨白。他抬脚踩碎那枚宝石，靴底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主教……快切断卫星信号！”
光幕前方，一名须发皆白的激进派红衣主教猛地转身，嘴唇哆嗦，额头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不能让全球防区看到这一幕！这是东方的巫术，是幻觉！阿瑞斯大人是不可战胜的战神，怎么可能被一个东方凡人用烧火棍斩断！切断转播，立刻宣布天海市全境已被神罚覆灭！”
几个神职人员手忙脚乱扑向控制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砸得砰砰作响。
控制台的屏幕闪了两下，信号源列表还在往上跳。四百七十一，四百七十二。
一名年轻神官伸手去拔总闸，被红衣主教一把按住。
“拔了总闸，圣城自己的内网也断了。”
“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切断？”
陆湛站在阴影里，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冰冷的圣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讥讽。
“加百列封死了天海三十五防区所有的通讯基站，但九天玄女的仙道剑气早就把防火墙冲垮了。现在全球有四百七十个卫星信道在同步转播，你打算切哪一个？”
“陆湛！你疯了？你竟敢直呼审判长的名字！”
红衣主教快步冲过来，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陆湛鼻梁上，眼睛通红。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神殿的大主教！神明倒了，你以为你体内的神弃血脉能保得住你的命吗！”
陆湛看着对方那张惊恐到变形的脸，扯开嘴，露出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抓住领口那枚佩戴了二十年的纯金神圣徽章，用力一扯。
崩断的丝线声里，徽章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成扁平的废铁。
“战神被凡人一剑斩了。”
陆湛盯着老者的眼睛，声音不高，一字一顿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你们的神，也是会死的。”
大殿内乱作一团的神职人员全都僵在原地，连警报声都压不住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有人想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棂又缩回来。窗外是广场，广场上全是信徒，关窗等于告诉所有人，殿里出事了。
殿顶的七十二盏长明灯，又灭了三盏。
一名年轻神官跪在地上，捧着碎裂的灯罩，手抖得拼不回去。
“别拼了。”陆湛从他身边走过，“灯灭了，就是灭了。”
他推开主殿的青铜大门。
圣城广场上，黑压压跪着几万信徒。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主殿大门开了，看见大主教独臂站在台阶上。
有人开始哭。哭声像潮水，一层一层往广场外漫。
陆湛站在台阶上，没有开口安慰。
一个老主教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主教，圣座那边来问了，问阿瑞斯大人的投影……是不是真的没了。”
“告诉他们。”陆湛说，“没了。”
“你疯了！这话说出去，圣城就完了！”
“圣城早就完了。”陆湛看着广场上跪着的人，“从它开始拿神的名讳做买卖那天，就完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圣城再也发不出一道让人信服的神谕。
十分钟后，消息传遍全球。
不是通过神殿的公告，是通过四百七十个关不掉的转播信道。
北欧的教区主教正在主持晨祷，念到一半，看见台下信徒一个个低头看手机。他停下来，问怎么了。没人回答。第一排的老妇人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道横贯东海的黑线。
南美的一座神殿分院里，神官们把门锁上，从后门跑了。
中东的一座神庙里，守庙的老祭司把神像前的金灯吹灭，对学徒说：“把门关上，今天不见客。”
学徒问为什么。
老祭司说：“神死了，庙还得开。可今天不行。”
神殿经营了十年的附庸国，有三个在当天上午宣布“重新审视与圣城的关系”。
圣城外围的商路，当天就断了三条。商队宁可绕远，也不愿再挂神殿的旗。
维持了整整十年的西方神权统治逻辑，被那道横贯东海的黑线切得稀碎。
而在东方的土地上。
大都、江南、巴蜀、岭南，数百个防区的指挥中心里，刺耳的警报声突然转变为激昂的长鸣。
“升旗！”
不知道哪个军官在通讯器里吼出了第一声。
下一秒，天海防区边缘，残破的城防大楼顶端，一面绣着金色玄鸟的黑底战旗迎风展开。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上百面战旗在废墟与阵地上齐齐升起，猎猎作响。
大都的街道上，压抑了三天的民众跌跌撞撞涌出来。
阳光晒在脸上，有人站着不动，有人蹲下去摸地面，摸着摸着就哭了。
老人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年轻的战士把钢盔狠狠砸向空中，声浪汇聚成翻江倒海的狂潮，冲碎了天海上空残留的最后一点硝烟。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插着几十串红果，在阳光里亮得扎眼。
“今天不要钱！”他扯着嗓子喊，“都来吃！今天不要钱！”
没人去拿。大家都看着他，看着那车红果，看着看着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
一个小女孩从人缝里挤出来，递上一枚硬币。小贩愣了：“说了不要钱。”
“我妈说，不能白吃。”小女孩说，“我妈还说，那个叔叔救了咱们。”
小贩接过硬币，手抖得差点掉地上。
三十五防区，赵德柱站在掩体外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听着城里的声音，听着听着，把烟别回耳朵上。
有个兵跑过来报告，说城防警报解除了，问要不要撤防。赵德柱摆摆手：“不撤。今天谁也别想睡。”
“这烟，留着晚上抽。”
海坑边的快艇上，苏清寒坐在担架旁，一直没松手。
医疗兵给她递了瓶水，她没接。
“他怎么样？”她问。
“肋骨裂了三根，右臂经络断了七处，气海枯了。”医疗兵翻着检测仪，声音越来越低，“按理说，这人早该死了。”
苏清寒没说话。
“可他还在喘气。”医疗兵补了一句，“喘得还挺稳。”
苏清寒低头，看见林渊眉心那点金色又亮了一分。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天海城中心，那座电视塔塔尖上的暗红光，炸开了。
一道、两道、十道、几十道暗金光芒从城底同时冲起，在半空连成一个巨大的圆环，把整座天海城罩在下面。
圆环内壁，密密麻麻的符文开始转动。
那些符文苏清寒认得。和她在神殿档案里见过的封印，是同一套。
不是西方的。
是东方的。
“这是……”她声音发紧。
担架上，林渊咳了一声，咳出一口黑血。
“咱们自己人埋的。”他说，“埋了两千年。”
苏清寒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林渊撑着担架坐起来，“这座城底下，埋着比阿瑞斯更麻烦的东西。”
圆环转动的声音，像一口钟在城底敲响。
快艇上的引擎忽然熄了。
医疗兵手里的检测仪屏幕一黑，再没亮起来。
苏清寒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林渊抬手，指了指城中心：“先别管我，去看那玩意儿。”
苏清寒没动。她看着他，看了两秒，才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