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将军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茶杯凉了都没察觉。
他戎马半生，打了无数场仗，却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的山地防御战术，仿佛一瞬间，就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原本悬在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禹王山一带的地形，正好完美契合反斜面阵地的构筑要求，有了这套战术，滇军将士们就不用再拿血肉之躯，去硬抗日军的炮火了。
讲完了阵地构筑，陈家驹又开始讲弹性防御的核心精髓。
“死守硬拼，是最笨的打法，也是伤亡最大的打法。”
“面对日军的猛攻，我们必须用弹性防御，核心就是八个字：兵力前轻后重，火力前重后轻。”
“前沿阵地，永远只放最少的兵力，避免被日军炮火一锅端，主力部队全部放在二线三线，作为预备队，哪里被突破，就立刻补上去，发起反冲锋。”
“但火力配置，必须全部堆在前沿，轻重机枪、迫击炮、火箭筒，要形成无死角的交叉火网，日军只要敢冲上来，就用最密集的火力，把他们打回去。”
“日军冲上来，我们就退，用少量兵力迟滞消耗，等他们攻势衰竭，我们就立刻集中预备队，发起反冲锋，把失去的阵地再夺回来。”
“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住他们，不跟他们硬碰硬，一口一口零敲碎打，今天吃掉他一个小队，明天吃掉他一个中队，积少成多，慢慢磨掉他们的锐气，耗光他们的兵力。”
随后，他又讲起了炮兵的运用。
滇军有法式山炮，可数量不多，若是集中布置，很容易被日军的反炮兵火力锁定，一炮就全毁了。
陈家驹给出的法子，是分散布置，集中射击。
“把炮兵阵地拆分成一个个单炮或者双炮阵地，分散隐蔽在反斜面的各个角落，提前测好所有射击诸元，做好标记。”
“平时各自隐蔽，绝不轻易开炮，一旦日军发起冲锋，就由炮兵指挥部统一指挥，所有火炮同时开火，集中火力打同一个目标，日军的步兵集群、指挥所、坦克集结地，都能精准覆盖。”
“打完一轮，立刻转移阵地，绝不停留，日军就算想反炮击，也根本找不到我们的炮位在哪。”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又一点点褪去。
华灯初上时的畅谈，不知不觉间，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
桌上的茶水添了一遍又一遍，董明月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起身，给众人续上热茶，摆上刚切好的云南宣威火腿，还有带来的乳扇、雕梅这些家乡小食，全程没有半句打扰，只在众人谈得口干舌燥时，恰到好处地送上温润的茶水。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纱，洒进了房间里，照亮了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战术草图，卢将军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窗外渐渐敞亮的天色，又看了看眼尾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笑着给众人添茶的董明月，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歉意。
“哎呀，你看我们这一聊起来就没个完。明月小姐，实在是对不住。”
“你们夫妻好不容易团圆，我却带着人在这里扰了一整夜，真是太失礼了。”
陈家驹笑着摆了摆手：“卢将军说的哪里话，都是为了打鬼子，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没国哪有家。”董明月笑着放下茶壶，转身对着门外吩咐了两句，很快，几个丫鬟就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走了进来，一一摆在桌上。
铜锅里滚着鲜香的过桥米线，金黄酥脆的破酥包一笼笼摆开，还有软糯的红糖饵块，热气腾腾的汽锅鸡，满满一桌子，全是地道的云南家乡味道。
“各位长官聊了一夜，想必都饿了。”
“没有什么好吃的，都是一些云南家乡的点心，各位长官不要嫌弃，都将就着用一些吧。”
董明月笑着招呼众人落座，语气温婉，却又透着一股大方得体的气度。
看着满桌子熟悉的家乡味道，在场的滇军将领们，眼眶都微微发热。
他们从云南出发，千里迢迢奔赴抗日前线，一路风餐露宿，吃的都是发霉的粗粮，喝的是冰冷的河水，已经大半年没有尝过家乡的味道了。
“明月小姐有心了，有心了！”
卢将军感慨着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破酥包咬了一口，熟悉的酥香在嘴里化开，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却是眼中一热。
众人围坐在桌前，吃着家乡的早点，聊着云南的风土人情，还有前线的战事，越谈越尽兴，越吃越热络，一夜的疲惫，都在这乡音与乡味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夏启明看着忙前忙后，却始终从容得体的董明月，笑着对陈家驹打趣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家驹，你可是比我们这些人，幸福多了。”
卢将军和一众滇军将领闻言，都跟着大笑起来。
“看来，我们以后有时间，都得来季谦这里扰上一扰了。”
“既能听真经，又能吃家乡菜，这好事，上哪找去。”
陈家驹也跟着笑，看向董明月的目光里，满是温柔。
早点吃完，卢将军就要带着人赶回军营，部署阵地构筑的事。
临出门时，陈家驹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实的羊绒军大衣，亲手披在了卢将军的肩上。
北方的春夜寒意刺骨，卢将军一路奔波，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军装，昨夜畅谈一夜，他都看在眼里。
“卢将军，北方天冷，这件大衣您穿着，挡挡寒。”
随后，他又对着军需官吩咐道：“去库房拿五百件加厚棉大衣，给将军的卫士营弟兄们，每人一件。”
卢将军浑身一震，连忙摆手推辞：“季谦，这怎么行，你们的棉衣也不富余，我不能要。”
“卢将军，您就别推辞了。”
陈家驹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您带着四万云南子弟，千里迢迢来前线打鬼子，连件御寒的棉衣都没有，我这个做晚辈的，心里过意不去。”
“几件棉衣而已，比起弟兄们要在阵地上流的血，算得了什么。”
卢将军看着陈家驹真诚的目光，眼眶瞬间通红，他紧紧握住陈家驹的手，声音都带着颤抖。
“陈司令，我代表六十军四万云南子弟兵，谢过你了！”
陈家驹笑着送他出门，看着卢将军带着人翻身上马，朝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军部的通讯参谋骑着快马，一路狂奔而来，到了门口，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敬了个礼。
“军座！战区李长官急电！”
“请您立刻前往战区司令部开会，有紧急军务！”
陈家驹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知道，一定是敌情有变化，否则话，李长官绝不会叫得这么急。
他回头对着副官沉声吩咐道：“备车，我们立刻去司令部。”
“是！” 副官应声，立刻转身去安排车辆。
陈家驹回头看向门口送他的董明月，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去开会，晚些回来。”
董明月点了点头，替他理了理军大衣的领口，轻声道：“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陈家驹点点头，转身翻身上马，带着警卫营，朝着第五战区司令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里，徐州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调动的部队，辎重车络绎不绝，战争的阴云，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中原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