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到自己房间的第一件事，是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茶壶碎了。
点心盘子翻了。
研了一半的墨水洒在地上，渗进石砖缝里，黑了一大片。
然后她蹲在桌子前面，手撑着桌沿，深呼吸了三次。
一。二。三。
呼吸稳了。
她站起来。
拉开柜子。
最底下一层放的是师父留下来的旧册子。
泛黄的纸，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
她一本一本抱出来，码在桌上。
然后是娘亲给她的姜家祖传笔记。
三本。
封面是靛蓝色的布，针脚密实，保存得比师父的册子好多了。
再然后是灵脉巡查司送来的资料。
竹简和抄本都有，还有两卷是从楚国和齐国带回来的。
全部堆在桌上。
桌子不够大。
念念把剩下的搬到地上，按类分了三堆。
左边一堆：师父的。
中间一堆：姜家的。
右边一堆：巡查司的。
她在地上盘腿坐下来，从师父的旧册子开始翻。
第一本，驱邪基础。
不对，太浅了。
第二本，符箓汇录。
也不对。
第三本，阵法破解手记。
翻了几页。
有一段提到邪气残留的处置办法：焚烧、镇压、封存。
都是对付外部邪气的。
不是长在灵脉上的。
合上。
第四本。
第五本。
第六本。
翻得越来越快。
页角在手指底下唰唰响，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有一本册子的封面已经快散了，线装的棉线断了一半，她翻的时候散了页，哗啦掉了一地。
她趴在地上一张一张捡，按页码重新码好。
一个时辰过去了。
门被敲响了。
掌门，早饭送来了。
沐云的声音。
放门口。
放门口。
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碗碟轻轻搁在地上的声音，脚步远去了。
念念没去开门。
她翻开了姜家笔记的第一本。
这本笔记是姜婉宁亲手抄录的，字迹工整秀丽。
内容是姜家祖上几代灵脉传人的修行记录。谁在什么年纪学会了引脉，谁在什么地方通了第几层，写得很详细。
念念一页一页看。
找关键词。
邪气。侵蚀。灵脉损伤。净化。
翻了三十多页。
有一处提到一个先祖在战乱年代受过邪物反噬，灵脉淤堵，用了一种叫洗脉散的药方调理了三个月才恢复。
念念用指头在那段字底下划了一道。
洗脉散。
她翻到下一页，找药方。
找到了。
十三味药材，有几味她认得，有几味没听过。
但底下有一行小字：此方仅适用于外伤入侵、邪气未深之症。若邪气已入骨髓、与灵脉共生，此方无效。
念念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
停了几秒。
翻过去了。
继续看。
第二本姜家笔记讲的是脉语的进阶修习。
跟治病没什么关系。
念念还是从头看到尾。
没有遗漏。
姜昭推门进来的时候，念念正趴在地上翻巡查司的资料。
桌上已经没有空地了。
地上也快没有空地了。
书册、竹简、散页铺了一地，有的翻开着，有的合上了，有的被念念用小石子压住了某一页。
我帮你。
姜昭蹲下来。
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拒绝。
你看巡查司的。帮我找这几个词。
她用墨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邪气。灵脉。共生。净化。根治。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趴在地上写不好用力。
姜昭接过纸条，拿了一摞巡查司的卷宗，坐到门边开始翻。
兄妹两个人一个坐在地上，一个靠在门边，各翻各的，偶尔说一句话。
这里有一段，提到灵脉被污染后用火系符箓灼烧净化。
外部污染有用。内部的不行，烧灵脉会死人。
知道了。
翻页声继续。
又过了一个时辰。
门外又响了。
这回不是敲门。
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跑远了。
念念没理。
又过了好一阵子，姜昭起身去开门看了一眼。
门口放着一碟桂花酥。
没有署名。
但酥饼上面的糖撒得不均匀，一边多一边少。
是小石头做的。
他做点心永远撒不均匀。
姜昭把碟子端进来，放在念念旁边。
念念瞥了一眼，没吃。
手里继续翻。
到了下午。
太阳从窗户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走了。
屋子里越来越暗。
姜昭点了油灯。
巡查司的资料翻完了。
有七处提到邪气残留的处理方法。
全是对付阵法余毒的。没有一条是对付灵脉内部共生邪气的。
师父的旧册子翻完了。
没有。
姜家笔记还剩最后一本。
念念把它拿起来。
这本比前两本旧。
不是姜婉宁抄录的，是更早的手迹，字体苍劲古朴，有些字的写法跟现在不一样。
念念翻开第一页。
是姜家某一代先祖的修行札记。
没有署名。
只在第一行写着：灵脉本纪。
念念一页一页看。
这本记录的内容比前两本都深。
不光讲怎么引脉、怎么听脉，还讲了灵脉的分类。
有主脉、支脉、毛脉。
有活脉、死脉、休眠脉。
还有一个分类，念念以前没见过。
母脉。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往下读。
天地灵脉如江河之水，皆有源。源者，灵脉之母也。母脉深藏地底，万脉归一。人不可见，不可触，唯灵脉体质之极者，可感其存。
念念往后翻。
下一段的字迹换了，变得更潦草，像是匆忙记下来的。
母脉之力，至阳至纯。古籍载，凡天地间之邪祟污浊，无论深浅新旧，母脉皆可净。灵脉之母可净一切......
念念的手停了。
下半行没了。
不是没有写。
是被涂掉了。
一团墨。
黑的。
抹在纸面上，把下面的字盖得严严实实。
念念凑近了看。
墨是干的。
颜色不是新鲜墨汁那种亮黑，是发灰发褐的旧黑色。
表面有细细的裂纹，跟老墙皮似的。
念念伸手摸了一下。
干硬，粗糙，像干透了很多年的泥巴。
她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也有一团涂抹。
位置在正中间，把一整段都盖住了。
往后翻。
又有一处。
总共三处。
全在灵脉之母这个词附近。
其他页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涂改。
就这三处。
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一样。
念念盯着那些墨迹，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哥哥。
过来看。
姜昭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念念把笔记摊开，指着那几团墨迹。
你看这个墨。
姜昭凑近了看。
很旧。
对。这个墨的颜色和裂纹，跟墙上挂了几十年的旧匾差不多。至少三十年。
姜昭看了一圈，又翻了翻前后几页。
前后都没有涂改。就这三处。
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不小心弄脏的。是有人专门涂掉了这几段。
她把笔记翻回到涂抹前的那一行，指着没被盖住的半句话。
灵脉之母可净一切。
姜昭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谁涂的？
念念问。
为什么涂？
她把笔记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手指收紧。
三十年前。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山影上。
三十年前是什么时候？
姜昭的身体僵了一下。
三十年前。
玄阴子开始布局的时间。
幽冥教崛起的时间。
大乾龙气被偷的时间。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
念念把笔记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桌上还放着那碟没动过的桂花酥，油灯的光照在上面，糖粒一闪一闪的。
念念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声音闷闷的。
我要去问娘亲。这本笔记谁传给她的。传的时候，这些字是不是已经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