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红星被服厂四车间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两名保卫科人员推开。
“吱嘎——”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一股夹杂着废机油味、铁锈味和阴冷霉味的气味扑面涌来。
大院里冻得直跺脚的小作坊老板和倒爷们见状，一窝蜂往车间里头挤。
宋清欢没去凑热闹。她把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站在外圈。直到门前推搡的人群散开大半，里头的灰尘落得差不多了，她才带着黄师傅和孙素琴走进去。
车间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结着一层黑色油泥。三十一台旧缝纫机密密麻麻摆在正中间。几扇窗户的玻璃早碎了，糊着泛黄的报纸，北风顺着破洞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黄师傅，先别看机壳子，直接看机头底下的主齿轮和传动轴承。”宋清欢将肩上的帆布包背到身前提醒。
“明白，外行看壳，内行看轴。”黄师傅从兜里掏出手电筒和一把扁口螺丝刀。走到第一排的工业厚料机前蹲下身，不管表面的灰尘，直接拿螺丝刀撬开底板。
手电筒的光打在主轴上。黄师傅摘下手套，伸出手指进去探了探，拨弄两下。
“这台勉强算个全尸，皮带松垮了，回去配根新皮带能开机。”黄师傅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黑油。
孙素琴掏出磨卷边的硬抄本跟在后面。她拿着钢笔，在纸上记下机器钢印上的出厂编号，后面打个勾，写上换皮带。
三人顺着机位往下盘查。
查到后面，黄师傅话少了。到靠墙那排平缝机时，他螺丝刀也没动，直接拿脚尖踢了踢机架。
“哐当当——”机架发出松垮的撞击声，快散架了。
“这台废了，主轴磨偏得厉害，齿轮秃了一大半。”黄师傅吐了口唾沫，“清欢你看，这几台就是壳子拿柴油擦过。真拉回去上厚帆布，连针都带不动，全得折断在里头。纯坑外行。”
用了半小时，三人把三十一台机器盘了一遍。
黄师傅摘下手套，拍打身上的灰尘，交了底。
“清欢，素琴，我交个底。这三十一台机器里，能直接吃厚料、赶你们农机厂工装单子的，加上刚才看的那两台双针机，满打满算只有七台。另外十六台只能跑夏天的薄料子。剩下那八台…”黄师傅说，“零件被人拆得七零八落，手伸进去，里头连完整的梭床都没有。就是个空心萝卜。这八台拉回去只能按废铁卖。”
宋清欢看着孙素琴手里的账本。三类机器，好、次、废，分得清楚。
“丫头，真要按市面的旧货价，这堆破烂全加起来顶天值八百块。多给一分就是冤大头。”黄师傅报了死价。
正说着，车间大门口挂着的铁皮高音喇叭响了。后勤科负责登记的干事夹着公文包，拿着个大喇叭走进来。
“喂喂，大伙都看完了吧，现在宣布一下本次拍卖的起拍底价。”干事清了清嗓子，“这三十一台机器，厂里有规定，不单拆，不零卖。成套整包起拍，底价一千五百块。”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炸了锅。
“一千五？你干脆去抢银行得了。”
“放屁。老子刚才摸了一把，好几台连下面的脚踏板都没了，你们拿这当宝贝卖一千五？”
“坑人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红星厂穷疯了吧。”
干事拿着喇叭往下压了压，拔高嗓门喊：“吵什么。这是公家资产，财务科一笔笔折旧算出的账。嫌贵别买，门在后头，自己出去。”
周围的散户老板们气得破口大骂，脚下却没动，没人往外走。平川县现在私营作坊多，缺现成的工业缝纫机。不少人骂归骂，心里还存着侥幸，琢磨着只要能从这三十一台里挑出几台好的，倒手一卖也能挣几百块差价。
众人正犹豫，宋清欢走到车间角落。她在一堆废料里扒拉两下，捡起半截盖房子划线用的白粉笔。
她转过身走到机器前，弯下腰，粉笔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
“嗞啦——”粉笔摩擦声中，一条白线出现在地上，将那七台好机器圈在里头。她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可用。
接着她换了个位置，粉笔在地上画个大圈，把那十六台薄料机圈起来，写上：大修。
最后，她走到那八台空心萝卜边上，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叉号，写上：拆件废铁。
粉笔字在黑乎乎的水泥地上很显眼。
几个旁边摸机器的买家停下动作，看着地上的字。
宋清欢拍掉手上的粉笔灰站直身子，冲着大门口那个拿着喇叭的干事招了招手。
“同志，劳驾你过来一下。”
干事走过来，低头一瞅地上的字，脸色难看。
“你疯了是不是？在这乱涂乱画什么。这里是公家车间，容得下你撒野？”
“我涂画的，是你们想藏的真相。”宋清欢指着地上的字，放大音量，“你们贴在外面的通告只写编号，东西的好坏提都不提。我刚才带老师傅挨个验过了。就这八台，连梭床和压脚都被人掏空了，纯粹就是铁壳子。麻烦你在这张明细册子上签个字。既然是买卖，总得讲究钱货两清。得让大伙掂量掂量，这一千五百块钱买的是能干活的家什，还是废铁。”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散户围了过来。
一个穿黑棉袄的胖子凑到那八台废铁前，伸手往底下一通乱摸，拽出一截断了一半的烂皮带。
“他妈的，还真是空的。连个踩的传动板都没装。”胖子冲干事嚷嚷，“这不是把烂铁当好肉卖吗，这就差把坑蒙拐骗写在脑门上了。”
本来想靠信息差占便宜的人看明白了，根本没捡漏的机会。几个手伸进内衣口袋准备掏钱的人把手抽了出来往后退。
“是谁在这里起哄？”车间门外传来皮鞋踩地声。
后勤科王主任背着双手拨开人群挤进来。看见地上的粉笔字和周围人的反应，他沉下脸。
“又是你。存心来砸场子的？”王主任指着宋清欢，“竞价有竞价的规矩。不让你们拆卸机器，是怕你们弄坏公家资产。谁要是再在这无事生非，马上取消竞拍资格，把定金全额扣下当资产补偿。”
散户老板们听了这话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两步。
宋清欢没动，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您的规矩是让大伙闭着眼睛交钱拿货。我的规矩是买东西得看清里头装的是什么。”宋清欢指向那堆画了叉的旧机器，“你们不让彻底验机，又让交钱拉包。怎么着？红星厂今天拍的是生产设备，还是盲盒？大家要是交了一千五百块钱，连里面是完整齿轮还是废铁壳子都不写在单子上，买回废铁没法用，是找你退钱，还是去县委告状？”
这话一出，车间里几个年轻买家笑出声。
“就是啊，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卖机器连内胆都不敢让人查的。”
“真当大伙是提款机里的冤大头。这吃相太难看了。”
王主任被这几句话刺得挂不住脸。他看了看四周，今天来的人多，真叫保卫科把人赶出去，反倒坐实了机器做手脚的事。
他看了宋清欢一眼，对旁边的干事说：“发什么愣。把查出来缺件的那几台在名册上补个备注。咱们红星厂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查。”
干事掏出笔，在名册后添上缺件两个字。
宋清欢将剩下的半截粉笔扔在地上，拍掉手上的灰，带着黄师傅和孙素琴退到车间靠窗的角落。
孙素琴把硬抄本垫在窗台上，从包里掏出一把小算盘，珠子被拨得劈啪作响。
“清欢，这账没法往深里算了。”孙素琴指着账本上的数字。
“一千五，这还只是起拍价。要是一次性拉走三十一台机器，得去运输队雇两辆带车厢的大解放卡车。一趟运费三十，两趟就是六十。装卸工人一人五块，算四个壮劳力，二十块。”
孙素琴将算盘清零重打。
“这八十块只是搬出红星厂的钱。等拉回咱们青柳村还得大修。刚才黄师傅报的价，十六台薄料机要换皮带配零件，那八台废铁得拼凑组装。材料钱加修理费，最少得留出六百块。”
孙素琴抬起头点着总数。
“两千一百八十块。这还是底价一千五没人抢的情况。只要待会儿有人多喊一口价，成本直接冲破两千二。两千二百块钱，就为了让十五台能转的机子开工。咱们作坊现在的活钱加预留买布的准备金，如果今天全砸进去，下个月发工资都成问题。这超出咱们的承受能力了。”
宋清欢低头看着账本上的2180。
孙素琴算得对。这不是捡漏，是花高价当清洁工清垃圾，事后还倒贴修理费。
宋清欢从帆布包拿出黑皮记事本，拔开钢笔帽。在空白处写下三个数字：850。
八百五十块。这是结合黄师傅的估价和资金状况算出的底线。超过这个数，买下这堆机器就等于背负资产。
“今天咱们的上限只有八百五。”宋清欢把本子合上，“多一分都不当这冤大头。”
黄师傅愣了一下：“丫头，人家起拍底价就是一千五。你定个八百五，连举牌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规矩是人定的，也能改。只要没人犯傻接盘，这批货流拍，规矩就得低头。”宋清欢看着那堆缝纫机，“如果今天真有人愿意花一千五甚至更高价买废铁…说明掏钱的人不是为了买机器。他们有别的盘算。”
“不买机器，拿什么接农机厂下周一那一百套工装单子？”孙素琴问。
“两条路。”宋清欢把记事本塞回包里，“第一，去县城东边的第三服装厂租闲置机器，按月付租金，自己派工人过去踩机子赶工。第二，裁剪留作坊，缝制分包给附近村里的散户，给他们结加工费。没必要为了一堆破烂把现金流耗干。”
上午十点，外头的大院里已经摆好了一排排长条木凳。阳光稍微驱散了些寒气，竞价正式开始。
大家陆陆续续走出车间，往座位上走。
宋清欢刚跨出铁门槛没两步，旁边墙根伸来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
宋清欢一看，是刘桂香。
刘桂香换了件旧棉服，脸上戴着口罩。她把宋清欢往墙根底下拽，眼睛左右瞟。
“清欢，你先别急着过去，听姐说两句。”刘桂香压低声音。
宋清欢看着她。昨天刚拿底联逼她吐了实情，今天还敢凑过来，背后的油水小不了。
“退款条办好了吗？”宋清欢问。
“办好了，定金拿到手就退了。”刘桂香没看宋清欢，“但我刚才去大门外头买包子，老赵那个倒爷又找我了。”
宋清欢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老赵这回给实心话了。”刘桂香抓住宋清欢的大衣袖口，“他说你盯上的那两台双针机今天按正规拍肯定没戏。但他背后那老板下了死命令，这三十一台机器今天必须全部拿走。”
刘桂香干咽了一口，把脸凑近了些。
“老赵交了底，让你待会儿别再瞎出头。那老板今天自己不出面，但安排了三四个托儿在底下。他们准备一路叫价出到一千八百块把这整包吃下来。老赵让我带个话…”
刘桂香手用了点力。
“老赵说，只要你待会儿别提缺件废铁的事，跟着在底下随便举两次牌子，装作抢破头的样子把场子热起来。等机器拉出大门，一千八的账走完…那两台你想要的厚料机，他们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卸下来，按五百块的底价折给你。”
刘桂香眼睛发亮。
“清欢，你算算这笔账，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便宜。你一分钱不用多掏，也不用拿一千五出去跟人拼命，舒舒服服坐在那跟着举两下手，五百块就能把那两台好机子拉回家。你昨天在车间一闹，他们心里也打鼓，怕你今天再掀了他们的桌子，人家这是花钱买你闭嘴。傻子才不干。”
宋清欢看着刘桂香。
一千八百块。
一堆顶天值八百块的破烂，加上两台不知好坏的双针机，有人愿意掏一千八。不自己举牌，找托儿互相抬价，最后顺理成章以高价成交。
这根本不是买东西，是拿着别人的名字过账，做高资产价格，把公家便宜占进自己兜里。魏德旺这算盘打得够响。
宋清欢转头看向大院中间的主桌。后勤科王主任坐在正中间，捧着个搪瓷茶缸，眼神往四周熟面孔上瞟。
她把手从刘桂香手里抽出来，插回大衣兜里。
“刘姐，你回去告诉老赵。举牌可以。”宋清欢说。
刘桂香一听，以为她答应了，刚要笑出声。
“但这五百块钱的封口费，我不稀罕。”宋清欢说，“他们要是真有一千八百块的实力买这堆破烂，那就让他们放心举。我今天就坐在第一排，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把这出空手套白狼的戏唱完。”
说完，宋清欢裹紧大衣走向大院前排的木条凳。留下刘桂香站在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