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桂香服装店出来，寒风一吹，宋清欢头脑越发清明。她把手揣进大衣兜里，指腹摩挲刚结清那十五块尾款，脑子飞速盘算成本与售价那笔账。
刘桂香拿南方地摊货压价，算盘打的精。用一毛五进价想一口吞掉她建立的质量壁垒，吃干抹净利润。
宋清欢走到街角避风砖墙下停住脚步。掏出那只用来比价的化纤发圈，眼神发冷。指尖挑起外层花布，毫不留情用力往两边扯。
嘶啦一声脆响。
布料脱丝，接缝处崩开，露出里面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松紧带。松紧带毫无弹性，扯散了就成一团烂线。
这破东西，别说一毛五，出厂价顶天两三分钱。
如果为了迎合刘桂香跟着降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精心挑选的棉布、加粗皮筋，还有周玉芬熬瞎眼藏死的接头，全成了给渠道商倒贴的冤大头！
绝不能跳进拼低价死坑。这年代做生意想活下去，必须把产品线拆开，用阶梯价格教育市场。
打定主意，宋清欢转身直奔农贸市场。
刚到马兰英布摊前，马兰英正拢着棉袄袖子坐马扎上算账。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宋清欢，笑盈盈合上账本：“清欢妹子，今天寻摸点什么好料子？”
“我要你这最便宜库存棉布，马嫂子。”宋清欢没客气，直接蹲下身扒拉摊位底下积灰布头，“多难看都行。我只看两点，不掉色，能水洗。”
马兰英愣了一下，从破编织袋翻出一卷粗布。颜色闷得出奇，城里人看不上，压库里大半年没人问价。
“这布便宜，五毛一米，真不能再低了。”马兰英报了底价。
宋清欢没还价，利索扯下几块样布转身去旁边开水房。借了半盆热水把布头扔进去揉搓。盆里水依然清澈没泛色，拧干仔细看，布料经纬度也没变形。
丑，但耐造。
“裁五米。”宋清欢爽快数出两块五毛钱递过去。
带着粗布马不停蹄赶回青柳村。进院子把缝布结的周玉芬叫到跟前。
“周嫂，从今天起咱们单子分两样做。”宋清欢把劣质布料和好料子分开交代，“新布料做单圈，里面不用厚皮筋，买最普通那种。接头别费劲藏，正常缝合就行。旧料子做双圈，照你原来最高标准来。工钱也分档次，单圈一分钱一个，双圈三分。”
周玉芬是个实在人，不懂为什么故意做次品，但手脚麻利。熬了两个大夜交上来两批截然不同的货。
出摊前，宋清欢找裁缝借了废弃硬纸板剪成方块。拔下笔帽，在每块硬纸板端正写下厚料、双回针、可水洗几个字，把高价款挨个套纸板上撑出饱满形状。
回到农贸市场，摊位支开两批货泾渭分明。
左边随便堆着普通款，一毛五；右边纸板撑着包装款，两毛。
来买菜大多是图便宜家庭主妇。一毛五单圈走得快，半天卖出二十几个。宋清欢看得很清楚，顾客买完就走，根本不问她明天还在不在。
下午情况变了。
两三个穿的确良衬衫年轻姑娘找过来。她们买过厚布结，觉得耐用好看，特意带亲戚来光顾。
面对两款，先伸手摸了摸普通款料子皱起眉，果断拿起高价款掏出两毛钱，眼睛都没眨。
傍晚收摊，宋清欢翻开账本把销售数量和利润记下，嘴角勾起笑。
便宜款赚的是过路人快钱，高价款拴住的才是真正有消费能力回头客。
七天转眼即过。
上午按往常作息在市场守摊，面前停下一双黑皮鞋。
来人正是刘桂香。拎着黑皮包，脸上没带前几天那种居高临下笑意，走过来直接拉开包将大团结啪的一声拍桌面上。
“再给我送一百只货过去！不要便宜的，全要那两毛钱厚料货，清欢妹子！”
宋清欢眼皮都没抬，拿着黑板擦抹干净粉笔灰。手稳稳落桌面，没去碰钱。
“哟，刘老板。”宋清欢语气不咸不淡，“前几天您还嫌这货贵，要好聚好散。我还以为咱们那买卖断了呢。”
刘桂香尴尬拉个马扎坐下倒苦水。
这几天店里摆了那批一毛五进价化纤发圈。开始看着鲜亮忽悠不少人。买衣服的讲究体面，用不了两天皮筋断了花布裂了。就在昨天，两个火爆顾客把扯烂发圈摔收银台上，指着鼻子骂卖烂货坑人，连带定好的一件呢子大衣直接退了。
反倒买过厚布结的顾客回头客不断，总问有没有洗不坏厚料款。
这笔账算下来，不仅没挣钱，差点把招牌砸了！
“是嫂子眼孔浅了。”刘桂香指着厚款发圈叹气，“买几十块大衣的客，真看不上破烂玩意儿。你这货好她们认。一百只按你说的两毛算！”
火候到了，宋清欢把账本推过去：“咱们做生意讲规矩。普通款一毛五，厚料款两毛。要哪种白纸黑字写上去签个字。定金照老规矩付一半。”
没被落井下石也没被坐地起价，刘桂香痛快抽出两张纸币。“年纪不大钱挣的真明白！按原价给你结，这二十现款定金。”
按好手印收好字据，刘桂香凑近压低声音抛出橄榄枝：“东街丽人女装老板娘昨天串门看中你这布结了。我放出话这县城就我能供。等这单送完领你去见她，这大单子跑不了！”
宋清欢眼睛一亮，将二十块定金折好贴身放进内袋。
客源终于切进县城精品店渠道！
晚上揣着钱回村打算给周玉芬结清工钱，顺便排这一百只大单。
刚拐过周家那道土墙，就见周玉芬慌张从柴火垛后面跑出来。
“可算回来了清欢！”周玉芬死死拉住袖子，手抖个不停拿不住绣花针，“你娘……她带你弟闯我家了！手里拿了张什么纸非说我摁过红手印，说我干的活全是宋家买卖！盘腿坐我屋里要把我计件本拿走啊！”
宋清欢眼神一凛，反客为主拉着周玉芬大步迈向院子。
迈进正屋门槛，阵仗摆开了。王秀兰大喇喇盘腿坐土炕上，一副老佛爷架势。宋建军站炕沿边，手里翻得哗啦作响，正是周玉芬那本薄皮计件本！
周玉芬吓得缩墙角不敢抢。本子里记着的，不仅是她熬灯油赚出来的工钱，更是以后带女儿吃饭活路！
看见宋清欢进来，王秀兰三角眼一翻，将计件本抽过来啪的拍炕桌上。
“来得正好！”王秀兰扯着尖锐嗓门发难，“这寡妇做的活，全你教的！这料子找的门路全是咱们宋家本事！买卖自然归家里管。这账本我拿走，以后她的工钱我去结！”
宋清欢面不改色走过去，冷眼看封皮，根本没伸手抢。
转身看缩墙角的周玉芬，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别怕周嫂。我问你，本子上写的名字是谁的？”
“是……我的。”周玉芬带着哭腔打颤回答。
“里面记的数字，是谁熬夜做的活？”
“我……我一针一线做的。除了我，谁也没碰。”
宋清欢转脸盯着王秀兰：“干活的人在这，本子也在。凭什么说归您管？”
王秀兰早有准备冷笑出声，从口袋摸出张叠成方块黄草纸，用力展平敲震天响。
“凭这个！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周玉芬自愿把这活路挂在宋家名下，以后工钱全交给我代领！底下还有她自己画的押！”
目光一扫，粗糙纸面用黑墨水写了一排歪扭字迹，最下面用黑炭条画了个不规则的圈，旁边签着周玉芬三个字。字迹连笔带划，收尾处还带几分提锋。
宋清欢心里冷笑。周玉芬大字不识几个，画数字都画不圆，能写出带笔锋连笔字？造假造的太不用心。
掏出半截记账铅笔，顺手撕下一条白纸，连同纸笔强硬塞进周玉芬手里。
“别怕。当大家面，把你的名字在这白纸上再写一遍。”
周玉芬握笔姿势生硬手抖得厉害。铅笔尖戳出两个窟窿，憋红脸费半天劲，勉强画出三个大小不一字块。没一笔连着横竖歪七扭八。
宋清欢拿明白纸拍在黄草纸旁边。
隔壁凑过来看热闹乡邻把门堵严实了。宋清欢指着两张纸，声音拔高：
“各位受累认认字。这现写的跟连笔字哪点像了？”手指叩击桌面，逼视王秀兰，“谁敢说这张纸是周嫂本人写的，今天就请当着大伙面把签字地点、时间还有在场证明的人讲个明白！”
门外乡邻伸长脖子瞅，发出窃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是找人代写假货！
王秀兰见败露老脸一红，索性使出看家本领把草纸往怀里一收，一拍大腿坐炕上开始干嚎。
“哎哟老天爷我不活了！自己掉下的肉联合外人欺负亲娘啊！我这不是怕她年轻不懂事被骗钱吗？当长辈替她管账有错吗！挑拨媳妇跟婆家打架你安的什么坏心眼啊！”
绝口不提造假，试图把水搅浑往孝道引。
根本不接大帽子，宋清欢直接翻开随身总账本翻到周玉芬那页。上面清楚记着交货时间、数量，每一笔后面都有结清工钱红勾标记。
“第一批四十七只，工钱九毛四。第二批五十只，工钱一块。交一次货我付一次钱。钱我当面付清，账本对得上，不劳操心！”
从兜里掏出一块半零钱，当所有人面拍周玉芬面前。这是上一批单圈结款。
夺过计件本拿起钢笔，在扉页重重写下一行大字：
做多少付多少。未经周玉芬本人签字按手印，任何人不得代领工钱。代领无效！
写完把计件本和钱直接塞回周玉芬怀里。
王秀兰气得哆嗦。宋建军在旁边看白花花零钱眼热，盘算今天绝不能空手走。瞅准空档猛伸粗壮手臂想抢总账本。拿到总账，供货商收钱渠道全清楚了！
宋清欢侧身反手握住账本往下一劈！
砰的一声闷响，宋建军手背重磕实木炕桌沿上，疼得嗷了一声。
“敢再碰我东西试试。”宋清欢把账本卷成筒握在手里，死死盯他，“我现在就找陈干部带联防队来。看看今天谁在这私闯民宅抢劫，谁拿假条子讹诈勒索！”
宋建军听见联防队腿肚子转筋。捂着红肿手背往后瑟缩，心有余悸看宋清欢。他突然发现这姐姐变了，不仅防着他还能扒他一层皮。
王秀兰看账本拿不到钱也抠不出，挂不住面子了。
“行，翅膀硬了是吧宋清欢！”咬着牙往门外走，猛回头，“既然这么有本事往后老宋家一粒粮食你都别想吃！以后分家产你也别指望拿到一分钱！”
宋清欢看母子俩走远背影，肩膀紧绷神经松懈大半。拿不到家产？重活这一遭，图的就是以后能跟烂账一刀两断干干净净！
赶跑外人乡邻渐渐散去。转身准备给周玉芬交代一百只厚款。
周玉芬低头缩墙角，怀里死死抱计件本整个人发抖。推搡时旧袖口往上卷起，手心攥着一张折叠纸片不小心掉出来落炕席上。
纸片发黄，上面按着红泥手印。
宋清欢低头瞥见纸片写着欠条两个大字。直觉不对弯腰抢先一步把纸捡起来。
“别看清欢！别看！”周玉芬慌乱惊叫扑上来想抢，慢了一步。
展开纸条扫过上面字，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高利贷欠条！借款人是周玉芬死鬼丈夫兄弟李结巴。数额五十块利息惊人。最底下追加了一条要命小字：若到期不还，以周玉芬今后做手工所有工钱抵债。
名字上面按着指纹，红泥印子没干透，显然刚被逼强按上去的。
难怪周玉芬抖成那样。
死死捏着这张纸，宋清欢瞬间理顺前因后果。周玉芬刚逃出王秀兰抢账本的局，掉进李结巴设下死结。
这张欠条根本不是冲着五十块钱来，是冲着周玉芬这个人，冲着刚谈下来一百只大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