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国运，还不足以托他踏入圣境。
要逆天改命，先要拔去这些扎进大秦根基里的刺。
嬴政收起笑意，郑重拱手。
“韩先生。”
“荧惑守心之劫，该如何破？”
章邯屏住呼吸。
尉缭也望向韩烬。
这一问，是向国师求教。
也是在看韩烬，究竟有没有那份扭转大秦命运的真本事。
韩烬抬眸，看向湖上的嬴政。
“荧惑守心，表面看是天象示警，实则是大秦根基已生裂缝。”
“要挽大秦，不能只靠一人之力，更不能只盯着一场灾劫。”
他伸出四根手指。
“须从四处着手。”
“其一，苍生安。”
嬴政目光落在那四根手指上，沉声道：“何谓苍生安？”
“民以食为天。”
韩烬抬起羽扇，指向云梦山外。
“陛下的车驾自咸阳而来，沿途所见，可有几分太平景象？”
嬴政没有回答。
章邯却低下头。
一路上，秦军护卫森严，百姓不敢靠近。可隔着官道两旁的荒田、枯井、残破村舍，谁都看得出这天下并不如咸阳城中那般繁盛。
有些村落，屋舍尚在，却早已无人居住。
有些百姓衣衫褴褛，见到车驾，不敢抬头，只敢伏在路旁。
还有孩子抱着空碗，站在田埂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韩烬缓缓开口。
“大秦灭六国，兵锋无敌，国威震慑四方。”
“可打天下，靠的是铁骑与刀兵。守天下，靠的却是万民。”
“江山如舟，百姓便是河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章邯神色微变。
尉缭站在湿漉漉的舟沿，衣袍还未干透，听到这句话，心中却是一震。
韩烬并未停下。
“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自会认大秦为家。”
“可若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连一口饱饭都求不得，他们还会在意谁坐在咸阳宫中吗？”
“到了那时，一把锄头，一根木棍，便能聚起千万人。”
“人若走投无路，便不会再怕死。”
湖面无风，连水波都渐渐静了下来。
嬴政负手而立，脸色沉得厉害。
他自然明白韩烬所言不虚。
大秦一统后，诸郡征役不断。北方防备匈奴，南方经略百越，边关、驰道、城池、宫室，处处都需要人力。
壮丁被征去从军，田地无人照看。
再加上连年干旱，河流见底，粮食减产。
朝廷的粮仓再多，也填不满天下无数张嘴。
“朕并非不知民生艰难。”
嬴政声音低沉。
“可旱灾非人力可止。”
“军中粮草不能断，边关将士不能撤，徭役也非一朝可尽废。”
“粮食减产，征战耗粮，青壮离田，三者相扣。”
“若减少军中粮草，边关便有祸。”
“若停下征役，百废待兴之事又该如何推进？”
“此局，朕也难解。”
章邯握紧拳头。
“陛下，末将愿为大秦死战，可粮草之事，确实无计可施。”
尉缭长叹一声。
“仓廪不足，军心便会乱。军心若乱，国势再强，也会从内部溃开。”
“天下粮食有限，大秦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拆东补西。”
韩烬看着三人脸上的沉重，忽然笑了。
“谁说此局无解？”
嬴政猛地抬头。
章邯与尉缭也齐齐望向韩烬。
韩烬抬起右手，掌心浮起一层淡淡金辉。
下一刻，三样从未见过的东西落在他掌中。
一穗金黄饱满的玉米。
一枚带着泥土的土豆。
一块表皮紫红的红薯。
三样东西并不大，却让湖上几人都看得愣住。
章邯盯着那一粒粒排列整齐的玉米，眉头紧锁。
“这是何物？”
尉缭更是满脸疑惑。
“谷物？”
“可我遍读百家典籍，从未见过此物。”
嬴政伸出手，却没有立刻触碰。
“韩烬，这是何物？”
“域外谷种。”
韩烬将玉米放在掌中，声音不疾不徐。
“此物名为玉米。”
“取其籽粒为种，种入土中，一株便可结出数穗。”
“它耐旱，耐贫瘠，纵是山地、坡地，也可种植。”
他又拿起土豆。
“此物名为土豆。”
“无需取种，只需将其切块，埋入土中，便可生根发芽。”
“土豆生于地下，不惧风雨，收成极高。”
最后，他托起红薯。
“此物名为红薯。”
“藤蔓可活，块根可食，荒地亦能成活。”
“玉米、土豆、红薯，皆可充作主粮。”
“若依我所授之法种植，其亩产，远胜粟麦数倍。”
“且越是干旱之地，越能显出其用。”
“数倍？”
尉缭呼吸一滞。
“韩烬，你说的是数倍？”
“不错。”
“这三种谷物，若在天下推开，可令荒田再生粮食，可令百姓少受饥馑。”
韩烬看向嬴政。
“陛下，大秦缺粮，并非无粮可种。”
“只是大秦所种之粮，还不够多。”
尉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死死盯着那三样作物，脑中却已浮现出无数画面。
干裂的田地重新长出粮食。
荒废的山坡被重新开垦。
各郡粮仓堆满新粮。
边关将士不再为粮草发愁。
天下百姓不再饿死于路边。
若真有此物……
大秦的困局，便不再是无解之局！
“亩产数倍……”
尉缭喃喃出声。
“这岂不是说，同样一亩田，能养活数倍百姓？”
他脚下的小舟猛地一晃。
尉缭回过神时，已晚了一步。
扑通！
水花炸开。
鬼谷弟子、当朝国尉，直直栽进湖中。
章邯本要伸手去拉，船身却被尉缭带得倾斜。他脚下一滑，也跟着跌入水里。
嬴政没有理会两人的狼狈，双手捧住玉米、土豆、红薯，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这位横扫六合的始皇帝，此刻竟像捧着三件绝世珍宝。
“韩烬。”
“此物，当真能活万民？”
“能。”
“当真可解大秦粮荒？”
“能。”
“当真可使天下百姓，不再因饥饿而反？”
韩烬望着嬴政。
“陛下若肯将其推行天下，大秦百姓便有活路。”
湖水中，章邯刚冒出头，便听到这句话。
他顾不得抹去脸上的水，死死盯着韩烬掌中的谷种。
“若此物真有这般神效……”
“末将愿亲自率军，护送谷种至天下各郡！”
尉缭也从湖中游出，连连点头。
“此等神物，必须严加看守！”
“若传入六国余孽、匈奴、百越之手，后患无穷！”
两人急着往船上爬。
本就承载数人的小舟，再也撑不住。
咔嚓！
舟身中间裂开一道长缝。
下一刻，整艘小舟轰然崩碎。
章邯刚抓住一块船板，便连人带板再次砸进水中。
“咳！”
他从水里探出头，满脸狼狈，连盔甲里都灌满了湖水。
今日第二次落水。
章邯却顾不上半点窘迫，只盯着韩烬手里的三样谷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