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几名官员听见两人的赌约，互相看了一眼，又望向头顶的晴空。
连李斯都拿相位押上了，若国师求不来雨，朝中怕是要再生变故。
百姓那边，议论也越来越响。
禅顿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从席间起身，仰头望了望天，放声笑道：“这便是大秦国师的本事？”
“本王还以为他能让天色变上一变，原来只是坐在台上晒太阳！”
不少百姓转头望来。
禅顿见众人看向自己，声音又高了几分。
“荧惑守心，天下都看见了。上天要亡大秦，嬴政却让一个国师登台求雨，想叫你们以为大秦还能救！”
角宿看了一眼高台。
韩烬仍闭着眼，没有半点动静。尊者算定今日无雨，他终于压下了心中惧意，开口接道：“左王说得不错。”
“荧惑守心乃天象示警，大秦已被上天抛弃。朝廷明知如此，却还让百姓在这里苦等，难道不是欺骗天下？”
人群中有人脸色发白。
“陛下和国师……真是在骗我们？”
“若天上真不肯降雨，咱们地里的庄稼怎么办？”
一名老农望着高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从城外赶来，只盼着今日能见一场雨，可烈日照了这么久，田里干枯的禾苗始终压在他心头。
尉缭猛地起身。
“放肆！”
他盯着禅顿与角宿，厉声道：“大典尚未结束，尔等便在陛下面前妖言惑众，妄议大秦国运！”
禅顿脸色一沉。
城门外那一刀，天机阁前的冷遇，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见百姓已有动摇，他岂肯收口？
“本王奉单于之命来观礼，说一句实话，难道也有罪？”
他抬手一指尉缭。
“来人，掌他的嘴！”
身后的匈奴力士闻言，立刻上前。
百官脸色齐变，章邯已按住刀柄。
“朕看谁敢。”
嬴政的声音响起。
那几名力士脚步一顿，禅顿也回头望向帝王。
嬴政坐在席间，目光冰冷。
“你是来观礼，不是来咸阳动手。再敢放肆，朕便让你知道大秦的规矩。”
禅顿心头一紧，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退缩。他朝力士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停下，随后望向四周百姓。
“陛下息怒。本王不过想替百姓问一句，国师何时能求来雨？”
他暗中催动气机，声音远远传开。
“若大秦真能求雨，何必怕人问？若求不来，难道还不许百姓知道？”
四周人群骚动起来。
尉缭正要再斥，角宿已背过身，借传声法器向阴阳家禀报。
“尊者，咸阳依旧无雨，百姓已有怨言。韩烬还坐在台上，怕是想下来，也没脸——”
“快看！”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又有数人叫了起来。
角宿的话被打断，下意识抬头。
远处天边，一片乌云悄然浮现。
起初只是一小片，转眼之间，四面八方都有黑云涌来，速度越来越快，朝咸阳上空汇聚。
“云！”
“有云了！”
百姓纷纷仰头，先前低着头的人也被身边的呼喊惊动，急忙望向天空。
轰隆！
一声闷雷从云中炸响。
禅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抬头望着那片不断扩大的乌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方才还烈日当空，怎会突然变天？
雷声接连响起，厚重乌云迅速铺开，遮住了烈日，也遮住了整片咸阳天空。
电光在云层之间穿行，映得广场忽明忽暗。
“真的要下雨了？”
一名官员站起身，连衣袖碰倒了身旁之物也顾不上。
赵高猛地冲出凉棚，抬头望天。
万里晴空已不见踪影，黑云压在城上，雷声一阵紧似一阵。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李斯走到他身旁，也望了一眼天色。
“赵大人，你我的赌注，看来快要分出胜负了。”
赵高嘴唇发抖：“还没下雨……”
“那便再等等。”
李斯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云层之上，袖中的手也悄然握紧。
席间，嬴政已经起身。
他望着漫天乌云，胸口积压许久的重石终于松动，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
“国师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角宿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雷光划过天空，满脸难以置信。
尊者明明算过，今日不该有雨！
他连忙握紧传声法器，声音发颤。
“尊者！咸阳变天了，乌云已经遮住了整个咸阳，还有雷声……”
话音未落，一滴雨砸在他手背上。
紧接着，无数雨点落下。
哗！
大雨倾盆而至，顷刻间打湿了广场上的人群。
角宿僵在那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连手中的法器都忘了收起。
“下雨了！”
“下雨了！”
百姓的欢呼声轰然炸开。
有人伸出双手，任由雨水落在掌心；有人仰着脸，生怕这雨只下一瞬。待雨水打湿衣衫，浸透脚下土地，众人才终于信了。
那名老农跪了下去，双手按在湿润的地上，哭得声音发哑。
“有救了……地里的苗有救了！”
他身旁的人也跟着跪倒，朝高台连连叩首。
“多谢国师！”
“国师求来了雨，咱们有活路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了下去。雨水与泪水混在脸上，他们顾不得擦拭，只朝着高台不停叩拜。
“大秦万年！”
呼声冲过雨幕，传遍广场。
……
阴阳家圣地，传声法器中满是雨声与欢呼。
方才还等着韩烬出丑的众人，此刻谁也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一名弟子望向尊者，“尊者，咸阳真的下雨了？”
尊者没有回答，立刻重新起卦。
众人屏息等候。随着卦象变化，尊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也逐渐收紧。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头。
“天机被遮蔽了。”
“什么？”
“韩烬早已动了手脚。本座先前看到的卦象，是他刻意送来的！”
殿内一片死寂。
尊者盯着法器，角宿那边的欢呼声还在不断传来。
阴阳家费尽心思，将百姓的期望抬高，等着韩烬祈雨失败。如今雨真的落下，那些被他们散布出去的消息，反倒替韩烬造足了声势。
“韩烬！”
尊者一掌拍下。
桌案轰然碎裂，碎屑散落满地。
众弟子噤若寒蝉，再望向那传声法器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惧意。
尊者望着咸阳方向，久久没有开口。
这笔账，他记下了。
……
儒家圣地，雨声落在殿外。
荀子抬起头，手中的竹简停在半空。
大雨来得太突然。他凝神感应，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缓缓放下竹简。
“真的降雨了？”
他起身走到殿外，望着倾泻而下的雨水。
韩烬为天下祈雨，竟真的成了。如此广大的天象变化，便是孔圣在世，也难以轻易做到。
荀子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上面，却再读不进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