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一时语塞。
天下百姓何止千万，识字读书之事，并非下一道诏令便能办成。
尉缭略一思索，开口道：“小师弟是想借儒家的力量？”
“不错。”
“儒家门人遍布各地，最擅教化。要让更多人读书，离不开他们。”
嬴政闻言，神色却有些为难。
“儒家有半圣荀子坐镇，门人众多，实力雄厚。朕推行书同文，他们已有不满。”
“如今要他们为大秦培养读书人，只怕未必肯答应。”
荀子乃儒家半圣。
若儒家执意不肯配合，大秦纵有强兵，也不能押着儒家弟子去教书。
韩烬却没有多说，只道：“儒家的事，交给我。”
章邯抬起头：“国师打算如何说服他们？”
“等我见过荀子，你便知道了。”
韩烬说得随意，章邯却不免疑惑。
儒家对书同文心怀不满，荀子又是半圣，国师纵然修为高深，难道还能凭一句话让儒家低头？
尉缭却笑了。
“章将军不必担心。小师弟既然开口，必有把握。”
章邯看向他：“尉缭先生如此信任国师？”
“自然。”
尉缭望着荷叶上的韩烬，神色渐渐郑重。
“老师曾说过，小师弟的天赋不止于成圣。他若能走通自己的路，甚至有机会达到超越圣人的境界。”
湖边一静。
章邯盯着韩烬，半晌才找回声音。
“超越圣人？”
他见识过韩烬的修为，也见过大秦国运入体时的威势，可圣人已是世间难以企及的存在。
超越圣人，又该是何等境界？
嬴政同样动容。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他未必会信。可说出此言的，是云梦山上的鬼谷子。
那位遵从天道、不肯出山的圣人，竟对韩烬寄予如此期望。
嬴政看了韩烬许久，最终点头。
“儒家之事，朕便交给国师。朕在咸阳，静候佳音。”
韩烬应了一声，抬眼望向远方。
“前面三策，皆是为了稳住大秦根基。”
“最后一策，平天下。”
嬴政神色一肃：“天下尚未平？”
“六国虽灭，旧人犹在。诸子百家各有心思，匈奴、百越也在伺机而动。”
“如今荧惑守心，天下皆知大秦有灭国之兆。那些心怀异志之人，只会更加急切。”
韩烬看向嬴政。
“粮种、兵甲、科举，都需要时日推行。若他们不肯给大秦这个时间，前面三策再好，也可能半途而废。”
章邯脸上的喜色消失了。
嬴政沉声道：“国师可有对策？”
韩烬抬起手。
湖面微微一颤，一方棋盘浮现于众人面前。黑白棋子交错排布，密密落在棋盘之上。
章邯下意识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便浑身一震，连退数步。
那些黑白棋子在他眼中仿佛不再是棋子，而是一处处彼此牵连的局势。前一处刚有变化，后一处便随之而动，层层相扣，直压得他心神震荡。
他急忙移开目光，胸口仍起伏不定。
尉缭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章将军，不要强看。”
嬴政盯着棋盘，目光愈发深沉。
“以天下为棋盘苍生为棋子。”
“国师这盘棋，谋的是整个天下。”
章邯心头一震。
嬴政转向他：“你的修为尚不足以参悟此局，不必勉强。”
章邯低头应诺，再不敢轻易去看那棋盘。
韩烬道：“棋盘所演，也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
“荧惑守心同样如此。天象所示，是对未来的预判，并非此后每一步都已定死。”
嬴政抬眼：“最终如何，还要看执棋之人？”
“不错。”
韩烬望着他，声音平静。
“陛下敢不敢将执棋的权柄，交到我手中？”
嬴政没有急着回答。
“这一局，国师的对手是谁？”
“诸子百家，六国残余，匈奴，百越。”
韩烬每说一处，章邯的神色便凝重一分。
这些势力分散天下，各有各的根基。无论哪一方，都不是轻易能够对付的。
韩烬却还没有说完。
“一切妄图颠覆大秦的势力，皆是对手。”
“还有天道。”
最后两字落下，湖上再无旁的声音。
尉缭望着自家小师弟，握紧了手。
与百家争，与六国旧人争，还要与天道争。
他在鬼谷学了多年纵横之术，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这样一盘棋。
章邯胸膛起伏，方才被棋势震退的惊惧已退去大半。
“国师若执此棋，末将愿听调遣！”
尉缭亦上前行礼：“臣愿随小师弟一道，为大秦破局。”
嬴政抬头望向苍穹。
荧惑守心之夜，那片血色仍在他心中。天下人都说大秦国运将尽，就连鬼谷子也不愿插手。
可今日，他已寻到了一个敢与天争的人。
嬴政收回目光，望向韩烬。
“朕已经将国运与你相连，又有何权柄不敢交给你？”
“这一局，朕请国师执棋。”
“百家也好，六国残余也罢，乃至高高在上的天道，国师尽管放手去做。”
“朕将大秦的未来，托付于你！”
韩烬缓缓起身。
他收起往日的懒散，从荷叶上走下，来到嬴政面前，郑重一拜。
“国师韩烬，拜见陛下。”
嬴政立即上前，将他扶起。
“国师不必多礼。”
两人相视，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人以大秦相托，一人以性命相系。
从此之后，大秦的兴亡，便也是韩烬的生死。
嬴政道：“朕欲带国师回咸阳。”
“回咸阳之前，我还要去一趟山巅。”
韩烬望向云梦山深处。
“向老师辞行。”
嬴政点头：“朕在山外等你。”
……
云梦山巅，八卦高台。
鬼谷子立于台上，背对着走来的韩烬。
“你决定了？”
韩烬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弟子来向老师辞行。”
“你要逆天保秦，可知前路凶险？”
“知道。”
鬼谷子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弟子。
韩烬抬起头，神色平静。
“大秦不该灭亡。辅佐大秦，也是弟子成圣的唯一契机。”
鬼谷子沉默片刻，发出一声叹息。
“从你踏出山门那一刻起，你我师徒情谊便断了。”
“你若逆天成功，便可成为新一代鬼谷子。”
“若是失败，便只有身死道消。”
山风吹过高台，韩烬衣袖微动。
他望着鬼谷子，问道：“老师往后会与我为敌？”
“为师遵从天道。”
鬼谷子没有回避。
这一句话，已是答案。
韩烬沉默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老师究竟有多深的底蕴。
鬼谷门下，走出过多少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而他们所学，不过是老师传授的一部分。
论修为，论谋略，论对天下大势的把握，鬼谷子都远在一众弟子之上。
将来若与老师对敌，必是一场凶险至极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