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年，春。
是夜无月。
一道血光自天穹落下，横贯山河，顷刻间笼罩大秦全境。
原本漆黑的夜空，竟被照得一片赤红。三颗星辰连成一线，正对心宿，血色愈发刺目。
荧惑守心！
咸阳城中，有百姓推门而出，抬头看了一眼，双腿便软了下去。
“怎么变成这样了？”
“荧惑守心……这是大凶之兆！”
街巷之中，很快跪满了人。哭声、祈祷声混在一起，传遍城池。
不止咸阳，大秦各郡皆见血光。无数人伏地叩首，不敢再看那片赤红的天。
云梦山巅。
鬼谷子立于崖边，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望星空，久久未动。
悬崖旁生着一株桃树，枝干探出山崖。韩烬躺在枝上，手里拿着一颗桃子，顺着自家老师的目光望去。
“师父，这天象如何？”
鬼谷子缓缓开口：“荧惑守心，天下将乱。”
韩烬咬了一口桃子：“天下乱过许多次，也未见师父这般神情。”
“这一次不同。”
鬼谷子抬起手，指向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星辰。
“血光覆秦，国运将尽。大秦虽强，却已走到了尽头。”
韩烬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师父说的是天意？”
“正是。”
“若我偏要逆天呢？”
鬼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
韩烬坐起身，手中的桃子尚未吃完，神色却已收敛了几分。
“师父教我纵横之术，教我看天下大势。如今大势要灭秦，若我执意保秦，师父是拦我，还是助我？”
山风吹动桃枝。
鬼谷子望着漫天血光，没有回答。
韩烬也没有再问，只将剩下的桃子慢慢吃完。
同一时刻，阴阳家圣地。
阵法运转，血光映入其中。推演之人盯着不断变幻的光影，最终得出了同一个结果。
“大秦必亡。”
“秦亡之后，天下必起纷争。如此大变，正是我阴阳家谋取大势之机。”
阵中光芒渐渐暗去，殿内众人却仍望着那片血色，低声商议不止。
墨家圣地，占卜所用的机关兽剧烈震颤，继而崩碎。
散落的残骸之间，显出一行谶语。
“荧惑守心，大秦必亡！”
墨家众人先是一静，随即欢呼声四起。
“秦国横行天下，也有今日！”
“大秦若亡，天下便有变局！”
儒家圣地，孔圣雕像微微震颤。悬于空中的《论语》自行翻动，金色文字浮现。
“乱世将现，儒家救世。”
荀子立于雕像之前，周身浩然正气激荡，衣袖鼓起，目光沉凝。
农家、兵家、法家等诸家圣地，也各以本门手段观测天象。
所得之兆，皆指向同一处。
乱世将至。
而此时的咸阳，章台殿内，一片死寂。
嬴政端坐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李斯、胡亥、章邯、尉缭皆在。殿外血光映入，落在群臣身上，无人敢先开口。
“天象如此，诸位有何看法？”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赵高伏低身子，颤声道：“陛下，奴婢以为，此乃……不祥之兆。”
话音刚落，一股威压骤然降临。
赵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嬴政没有再看他，转向尉缭。
“你是鬼谷弟子，精通推演。告诉朕，究竟如何？”
尉缭走出列，躬身道：“臣已占过，卦象大凶。”
“大凶？”
“是。”
“如何个凶法？”
尉缭沉默片刻，仍是据实道：“此兆关乎大秦国运，恐有灭国之祸。”
话落，殿内狂风骤起。
嬴政身上的气势轰然爆发，殿中众人只觉胸口一沉，纷纷后退。李斯面色发白，胡亥扶住身旁之物，方才站稳。
赵高更是伏在地上，口中溢出鲜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朕扫平六国，定天下之疆，岂容几颗星辰断大秦生死！”
嬴政的目光落在尉缭身上。
“可有破解之法？”
尉缭承受着威压，额上冷汗直流，却没有回避。
“臣无能，解不了此局。”
殿中风声更急。
尉缭接着道：“但家师鬼谷子，或许有办法。”
“鬼谷子？”
“家师修为通玄，所学远非臣能及。只是家师一向遵从天道，此事涉及天命，他未必肯出手。”
嬴政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从王座上起身。
“朕去见他。”
李斯一惊：“陛下亲往？”
“既然他能解大秦之危，朕便亲自登门。”
嬴政望向殿外血色。
“天若要亡秦，朕偏要问一问，这天命能不能改！”
数日之后，车驾离开咸阳。
八匹神驹牵引钢铁巨车，八百秦军铁骑列阵护卫，向云梦山而去。
车轮一路向前，嬴政坐于车内，膝上竹简展开。沿途奔波未曾使他停下手中之事，一卷批完，便换下一卷。
车外马蹄不停，车内竹简相碰，发出轻响。
等到云梦山脚，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山势巍峨，山腰以上白雪皑皑，峰顶隐入云雾，不见真容。
嬴政下车，望了片刻。
“传令，就地安营。”
章邯领命，随即调遣铁骑驻扎。
嬴政又看向尉缭：“你持朕的拜帖上山，请鬼谷先生一见。”
尉缭接过金色拜帖，躬身应诺，独自向山中走去。
章邯望着他的背影，有些不解：“陛下既已亲至，为何不直接上山？”
“鬼谷子是圣人，朕来求见，不是来攻山。”
嬴政说完，走到帐外一块巨石旁坐下。
山风带着寒意，吹过营地。秦军将士各守其位，无人喧哗。
章邯站在一旁，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若鬼谷子不肯出山，陛下何不命铁骑踏上云梦山？他纵有本领，也不能不顾门下弟子。”
嬴政抬眼看他。
“你认为，逼他低头，大秦便能无忧？”
章邯低头：“臣以为，总比空手而归好。”
“铁骑可以踏平山门，也可以杀人。”
嬴政望着云雾中的山峰。
“可朕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保住大秦万世基业。一个不肯出力的人，便是跪在朕面前，又有何用？”
章邯拱手：“臣思虑不周。”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始终落在上山的路上。
过了许久，尉缭匆匆归来。
他手中仍持着那张金色拜帖。
嬴政的目光先落在拜帖上，声音随之沉了下来。
“他不肯见朕？”
尉缭跪地道：“家师说，天命不可违。此番灾象，他不愿插手。”
“天命不可违？”
嬴政缓缓起身。
下一刻，身旁巨石猛地一震，轰然碎裂。碎石尚未落地，便被迸发的力量碾成飞灰。
章邯面色一变，周围秦军亦齐齐望来。
嬴政立于飞灰之中，声音冷厉。
“朕亲自前来，他连见也不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