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大庆吃得慢，一口一口仔细嚼，眼睛却望着窗外灰白的天。
远处还有高炉的影子，黑沉沉地戳在天际线上。
屋里只剩吞咽声、呼吸声，以及牙齿撕开面皮时轻微的“嘶啦”
响。
秦达保看着他们狼吞虎咽，想起另一张同样急切的小脸，想起递出去的那些票子。
粮票边缘被那孩子捏得有些发潮，她接过去时，喉头滚动了好几下，终究没说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裘宏武吃到第三个，速度才缓下来，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老杜做的？”
“嗯。”
“还是这实在。”
王胜利舔掉指尖的油渣，“馅儿足。”
秦达保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用指甲刮了刮玻璃上的霜。
冰碴簌簌落下，露出外面一片模糊的、正在拆除的铁架轮廓。
有些事就像这天气，冻上了，再化开，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他转身，剩下几包油纸包原样搁着：“这些你们收着，饿了垫一口。”
“你呢？”
李良问。
“我吃过来的。”
他说。
其实没有，但他不觉得饿。
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湿冷的雪。
他重新裹紧大衣，推门出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又缩回了被褥里，油纸包被小心地塞在炕席底下，鼓出一块方正的形状。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一点油星子微微发亮。
车轮再次碾进雪里。
这回他蹬得稍快了些，裤脚溅上星星点点的泥渍。
鼓楼大街路口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车辙歪歪斜斜，一路延伸向灰蒙蒙的街道深处。
远处隐约传来铁器撞击的叮当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凝滞的冬天。
北方的冬季，清晨时分寒意最是刺骨。
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霜花，室内空气也仿佛冻住了。
五张床铺上的被褥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要松动的迹象。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秦达保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白雾。
他手里托着个油纸包，纸包边缘正渗出细小的水珠。
几乎在同一瞬间，五颗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来，视线齐刷刷地钉在那团热气上。
接下来是一阵混乱的响动。
被子被掀开，人影弹起，又迅速缩回。
油纸包被夺走时，秦达保甚至没看清是谁的手。
等他回过神，只看见五团鼓起的被褥在蠕动，像是什么生物在蚕食猎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油渍在指腹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靠窗那床传来含糊的咀嚼声，夹杂着被食物堵住喉咙的闷哼。
裘宏武左右手各抓着一个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这味道——”
他艰难地吞咽，“是白菜？还是肉？”
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其他几张床上也传来类似的呛咳声。
秦达保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拎起暖壶。
壶身轻飘飘的，晃了晃才听见微弱的水声。
他找了个茶缸——缸壁上结着深色的茶垢——倒了小半杯温水。
水刚递过去，就被裘宏武夺过去灌了一大口。
旁边王胜利急得伸手来抢，茶缸在几只手中传递，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两个包子下肚，被窝里的动静渐渐平息。
呼吸声变得绵长，有人甚至满足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扩音喇叭先是发出几声尖锐的啸叫，然后才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通知……五八级进修班……十五分钟后……大会议室集合……教务处有重要事项宣布……”
声音重复第二遍时，五张床上的被子同时被掀开。
穿衣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纽扣扣错位了又解开重扣，裤子提反了方向又匆忙调整。
秦达保站在门口，看着这些身影在晨光中晃动，竟有些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佟大庆一边把外套往身上套一边说：“总算等到这天了。
前天就听说要提前结束，今天准是宣布这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可不是嘛。”
裘宏武把最后一件毛衣套过头顶，声音从织物里闷闷地传出来，“再待下去真要饿出人命。
总算能回去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家里那口子做的面食。”
其他几人纷纷应和，话语里都是如释重负。
秦达保没接话。
这事他早从舅舅那儿听说了——学校粮食供应断了，进修班只能提前解散。
所以此刻他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收拾行装。
事情果然如预料的那样。
教务处宣布，深造进修班即日结业，下午颁发证书。
原本计划连全日制学生一并提前毕业，但上级没有批准。
最后是部里特批了一批粮食，勉强维持学院最基本的运转。
至于这些进修生，本就是公安系统自己委培的，随时可以结束。
中午安排了聚餐。
再困难也要吃顿饺子，这是老规矩。
领完证书大家就要各奔东西，总得给同窗们留个道别的机会。
说得直白些，这也是个维系关系的机会——都在同一个系统里，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再打交道呢。
秦达保在人群里向来懂得收敛。
除了同寝那六个总爱闹腾的兄弟，他和班上其他同学也处得不错。
毕竟都是将来要走上岗位的人，谁会轻易去招惹一个年仅十八岁就在京城挂上副科长职位的年轻人？这小子只要往后不踏错方向，进部委担任要职恐怕是迟早的事。
就算自己攀不上这层关系，将来子女说不定还能沾点光。
眼下这年月，顶替父母岗位是常事。
老一辈退休，小一辈接上，一家子留在同一个系统里，人脉关系便这样一代传一代。
食堂里挤满了百来个男人，喧哗声几乎掀翻屋顶。
学院这次也算大方，不仅准备了萝卜白菜拌油渣的饺子，还搬来五箱二锅头——整整三十瓶白酒。
酒一上桌，场面顿时更热闹了。
连秦达保也没能躲过。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举着杯子凑过来，第一口抿下去，后面就再也推不掉了。
午后他领到那张毕业证书，和裘宏武几人简单道了别。
他没提送行的事——五个人要往五个不同的地方去，若是一个个送到火车站，他这两天什么也别想干了，半夜都得在站台间奔波。
但秦达保终究考虑得细。
尽管酒意已经漫上来，他还是蹬上自行车载着裘宏武去了京城火车站派出所，找所长冯城帮忙弄了五张卧铺票。
这对冯城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
自从上回那桩意外之后，冯城一直和秦达保保持着联系。
他眼光毒，早看出这年轻人日后必有大作为，存了结交的心思，自然乐意对方来找自己办点小事。
佟大鹏又有半个月没露面了。
据冯城说，他跟着跑西疆那趟列车当乘警，来回一趟就得半个月。
虽然辛苦，但额外补贴多，外快也不少。
秦达保听了心里挺舒坦。
自己这兄弟总算知道往前奔了。
裘宏武搭公交车回学院去了。
秦达保一身酒气，怕去姥爷家熏着妹妹，加上脑袋确实有些发沉，便转身回了四合院。
刚踏进中院，棒梗就扑过来问二宝什么时候回来。
这问题秦达保也答不上来。
他想了想，答应孩子过几天接二宝和雯雯妞妞回来住两天。
棒梗得了准话，欢天喜地跑开了。
小孩的心思总是容易满足。
秦淮如正在水池边搓洗衣物。
平心而论，这个侄女虽说为人有些争议，但确实肯吃苦。
天这么冷，她还用凉水洗衣服，这双手到老了怕是落不下好。
“小叔回来啦？”
秦淮如抬头笑了笑。
秦达保叹了口气。”淮如，往后家里要是缺粮了，就过来拿。
别的暂且不论，你爷你奶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和孩子挨饿。”
秦淮如眼眶倏地红了。
这些日子，婆婆和丈夫总逼她去庆有爷家借粮。
她不愿在自家人面前丢这个脸，一直硬扛着不去。
为此，暗地里不知挨了多少责骂。
她又一次察觉到了腹中的变化。
院里院外无人过问她的冷暖，饥饿与寒意日复一日地缠绕着她，总有做不完的活计堆在眼前。
那种想要彻底放弃的念头，时不时就会浮上来。
此刻听见小叔那几句带着温度的话，眼眶便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
齐大妈抱着一盆待洗的衣物迈出门槛。
她家男人前些日子当上了管事大爷，倒是让一直惦记着这位子的阎埠贵又一次落了空。
自那以后，那人在院里走动时，动静都小了许多。
这正是秦达保乐见的。
一个院子里少些是非，各人守着各人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总有人想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搅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又图什么呢。
同齐大妈随口寒暄两句，酒意渐渐漫了上来。
他转身朝自家方向走。
刚踏进后院，便瞧见许大茂推着那辆自行车出来，身后跟着个模样挺周正的姑娘。
看来是处上对象了。
许大茂瞧见他，嘴角一咧：“哟，达保，今儿回来得可早。”
即便心里不对付，面儿上的礼数也不能缺。
秦达保脸上也挂起笑，点了点头：“单位没什么要紧事，就早回了些。
这是要出门？”
“啊，陪人看场电影去。
得，回头聊啊您。”
两下里错身而过。
风里隐约飘来许大茂压低的嗓音，是对那姑娘说的：“晓娥，别瞧这小子现在穿着那身皮，小时候可没少挨我的……”
秦达保听着，只觉得好笑。
这牛皮吹得，也不怕闪了舌头。
回到屋里，先把炉子生起火，又将炕烧得温热。
酒劲催人困，他闪身进了那处隐秘之地，将自己收拾清爽，出来躺倒便睡了过去。
这一夜，梦境里却添了些说不清的缭乱色彩。
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总在远处对着他笑，面目模糊不清。
梦里他不管不顾地将那人紧紧搂住，直到双唇相触的刹那，浑身猛地一个激灵，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幸亏是睡在自己屋。
睁眼时看了眼钟，才刚过七点。
他做贼似地弹起来，闪进那方天地，匆匆冲洗了一遍。
动念将弄脏的裤衩清理干净，脸上竟有些发烫，不由得对着空处嘿嘿笑了两声。
蹲在梨树枝桠上的小松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困惑地瞧着他，不明白这人忽然间是怎么了。
再从里头出来时，只觉得神思清明，通体舒泰。
他穿好衣裳，走去母亲房间瞧了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