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两语间，彼此都有结交的意思，话头便自然地接在了一起。
头回见面是生分，再聊几句就熟络了些。
尤其当魏远听说秦达保在市公安局做事，那态度里分明又多添了几分亲近。
秦达保提起想置办几件家具，魏远立刻说：“走，库房里瞧瞧去，我给你掌掌眼。”
这回秦达保没挑那些扎眼的贵重木料，毕竟是放在日常起居的地方，还是朴素些妥当。
他在堆积的旧家具间翻拣半晌，选中几件民国的老物件。
虽不是名贵的紫檀，却是上好的红松所制，式样简洁，但细看榫卯和打磨，能辨出是过去殷实人家用的。
一张罗汉床，一张拔步床——拔步床冬日里睡着难免觉得空敞，不过铺张厚实的毛皮垫子也就暖和了。
又选了一套桌椅，平日搁着当摆设，来客时也能当饭桌；另加一张书桌，两个高大的衣柜。
零零总总，差不多齐了。
六十块钱换回满屋家当，实在划算。
两辆板车吱呀呀地跟在自行车后头，穿过几条胡同。
秦达保朝魏远兄弟挥了挥手，便蹬着车往南锣鼓巷方向去了。
进了九十五号院，秦达保搭手往屋里搬东西。
傻柱正巧瞧见，也凑过来帮忙。
东西归置妥当，秦达保摸出两张五毛的票子递给拉车的师傅。
两人原本估摸着只能得两毛，这下喜得眉开眼笑，连声道谢才离开。
屋里灰尘还没落定，雷师傅带着人正做最后的修补。
傻柱背着手在里外间转了两圈，不住地咂嘴：“真行啊，这么一拾掇，屋里亮堂多了。”
秦达保心里也舒坦。
看样子，今晚就能睡进这新收拾的屋子了。
傻柱把他拉到院角，压低声音说了件事：易中海和刘海中上午被街道勒令搬走了，不过没去龙须沟，而是挪到了后头那条胡同。
听人说，那院子挤了十来户人家，窄得转个身都蹭墙，屋里整日不见光。
秦达保点了点头。
八成是易中海又托人找了王主任，才换到那儿去。
对他来说倒无所谓，只要别在同一个院里天天碰面就行。
正说着，雷师傅那边也收了工。
钱早结清了，秦达保又塞过去两盒烟，对方乐呵呵地走了。
“今儿就搬过来不？要搭把手不？”
傻柱问。
秦达保抽出两根烟，递过去一根，自己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得先问问我爹妈。
不过晚上肯定过来睡。”
——谁放着亮堂屋子不住，还窝在那破房里？
傻柱咧嘴笑了：“成，那我张罗几个菜，晚上喝两盅。”
“我那儿有肉，一会儿拿过来，你看着弄。”
“肉？哎哟我这记性……你还能缺肉吗？”
傻柱一拍脑门，“那我打两瓶酒去。”
他虽馋茅台，可这年头谁家不是留着过年送礼？哪好意思让秦达保拿出来。
秦达保就欣赏傻柱这点：话多却心细，待人实在。
他没拦着买酒——朋友之间，有来有往才处得长久。
傻柱匆匆回家取酒票去了。
秦达保趁这空当回了后院，翻出一张狼皮铺在里屋床上，又将熊罴皮摊在堂屋的罗汉榻上。
铺完才想起，后天该去裁缝铺取做好的皮袄了。
他推门出去，站在院里四下看了看。
雷师傅带着人将剩余的碎木料整齐码放在侧屋旁的棚檐下，堆起的高度几乎抵到梁柱。
加上先前备下的煤块，过冬的燃料已绰绰有余。
秦达保拣了几段红松木块，塞进铁皮炉膛。
火苗窜起后，他把铜壶架在炉盖上。
暖意渐渐漫开，松脂的气息在空气里浮荡。
安顿好这些，他转身朝老屋方向走去——这份搬进新居的欢喜，总得让弟弟妹妹们也一同感受。
第八十六章两人轮守）
接人的路上，远远便瞧见高炉方向腾起灰烟。
秦达保绕到巷口，只见炉火正旺，边上垒着的柴垛比炉身还高出半截。
数九寒天里，那几个守着炉子的人却满头大汗，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
贾张氏尤其狼狈。
一件旧褂子紧贴在她身上，随着动作晃荡。
她年纪已长，若是年轻妇人这般模样，怕是要羞得无地自容。
这回被派来烧火是因先前犯错受罚，否则给钱也请不动她。
离炉子还有十来步，热浪就扑得人呼吸发窒。
王主任也满脸是汗，正高声指挥众人添柴。
炼不炼得出钢另说，阵势总要摆足。
秦达保瞥见贾张氏那身湿透的衣裳，走近王主任低声说了几句。
对方听完，在他臂上轻拍两下，点了点头。
趁王主任叫贾张氏过来的空当，秦达保推着车继续往家走。
身后投来的目光有些沉，王主任转头对那妇人道：“往后不用你管炉火了，每日递递柴、烧些开水就成。”
贾张氏如获大赦。
这差事无论冬夏都折磨人，她连声道谢。
王主任没提是谁说了情——她知道那人并不愿承这份人情。
回到老屋时父母还未下班。
秦达保让妹妹帮着给三个小的穿外套，自己走进侧屋，从暗处拖出个麻袋，往里装了些山货与肉块。
刚出屋门，三个孩子就围了上来，争着要坐自行车前梁。
拗不过两个妹妹的软声央求，秦达保将他们都抱上车梁，麻袋搭在后架，让妹妹扶着。
这下只能推着走了。
出门前嘱咐妹妹去牛大婶家捎个话，请她转告父母晚饭直接去何家院子。
牛大婶笑着应下，目光却有些飘忽，里头混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她站在门边望着几人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秦达保带着妹妹推开院门时，没瞧见那位总爱守在门口的老爷子，倒是他老伴儿正倚在门框边。
这两口子像是约好了轮班，专守着这进出的道儿，那股劲儿跟等着收例钱似的。
他懒得理会，推着车径直往里走。
人穷不丢人，可要是连脸面都不顾了，那就没意思了。
那妇人脸上堆着笑，声音尖细地飘过来：“哟，搬过来啦？这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啥好东西呀？”
秦达保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只是团空气，推着车就过去了。
身后传来跺脚的动静，接着便是门板被摔上的闷响，隐约有骂骂咧咧的话音从屋里钻出来。
经过贾家屋前，贾东旭怀里抱着小女儿站在门槛里头。
水池边上，秦淮茹正和另一个女人弯着腰搓洗衣裳。
秦达保朝那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没停。
瞧见贾东旭没去上工，他才想起厂里给的假期今天是第三天。
高炉的火应该已经生起来了，明天又得回去干活了。
何雨柱家的门敞着，秦达保朝里唤了一声：“柱子哥。”
“来了！”
里头应着，何雨柱擦着手走出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兄弟回来啦？怎么样，淘着啥了没？”
秦达保拍了拍手里沉甸甸的布袋：“肯定是好货，晚上咱好好整一顿。”
“得嘞！晚饭交给我，保准让你满意。”
何雨柱乐呵呵地应承。
贾东旭瞅着两人热络的模样，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身进了屋。
二宝在哥哥怀里扭动身子要下地。
这几**总爱找棒梗玩，兴许是喜欢听那孩子偶尔憋出一声“小爷”
吧。
秦达保把两个小妹妹从车上抱下来，让她们跟着姐姐先去后院的新屋子。
他自己得留下帮何雨柱搭把手。
何雨柱笑着让他先把肉拎回去，说这点零碎活儿自己一会儿就能弄完，待会儿过去取肉就行。
提着布袋刚迈进厨房门槛，在堂屋罗汉床上玩耍的两个小身影就瞧见了，立刻骨碌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四只小手齐齐伸着要抱。
秦达保把布袋搁在厨房地上，回身一手一个将她们搂起，放到罗汉床上坐着。
忽然想起空间里那只小家伙——它在里头倒是过得自在，正好拿出来给妹妹们逗个趣。”闭上眼睛，”
他说，“哥哥变个好玩儿的给你们。”
两双眼睛乖乖闭上。
秦达保将手背到身后，心念微动，那只正抱着半截黄瓜啃得欢的小松鼠便出现在了掌心。
小家伙眼前骤然换了天地，愣愣地僵着，连黄瓜都忘了啃。
秦达保把它轻轻放在光滑的床面上。”可以睁眼了。”
“哇——”
惊叹声同时响起。
这动静把里屋正收拾东西的姐姐也引了出来。
小松鼠被惊得浑身一颤，扔了黄瓜，“嗖”
地窜上秦达保的头顶，两只前爪紧紧捂住眼睛，那副模样既慌张又惹人发笑。
秦达保有些恼，这家伙怎么总爱往他头顶跑，莫非是把这头发当成窝了？他伸手将它捉下来，按在床面上，捏住了它那双不安分的小爪子。
秦达保蹲下身，视线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齐平。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面前毛茸茸的小脑袋。”听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后面那三个，是你今后的玩伴。
让她们高兴，你就能留在这里，有干净的水，有吃不完的甜果子。
要是惹了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隐约可见的远山轮廓，“你就只能回去，找那些又硬又涩的松子填肚子了。”
小东西瑟缩了一下，黑亮的眼珠里映出秦达保的影子，似乎真能听懂几分。
它抱着前爪，尾巴不安地扫了扫地面，终究是垂下了头。
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后院的安静。
何雨柱晃着肩膀走进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带她们去那边。”
秦达保朝两个正眼巴巴望着松鼠的小女孩抬了抬下巴，对身旁的**吩咐。
妞妞和雯雯的注意力早已被那团灰褐色的身影牢牢吸住，连哥哥走开都没察觉。
厨房里，麻袋口被解开。
何雨柱凑近一看，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嗬！”
他搓了搓手，指尖有些发痒，“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野猪崽子，还有羊！行啊达保，哪儿弄来的？”
“柱子哥，晚上这顿就看你的手艺了。”
秦达保笑了笑。
“放心！包在我身上！”
何雨柱满脸放光，像是见了稀世珍宝，立刻抄起案板旁的刀。
锋刃落下，利索地将猎物一分为二。
肉实在太多。
秦达保拎起各自的一半，沉甸甸的，转身出了门。
……
年关将近，空气里都仿佛能嗅到一丝紧绷的气息。
赵宇初带着厂里的人加班加点，昼夜不停，连个完整的休息日都成了奢望。
秦达保没在赵家久留，放下东西，简单寒暄两句便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