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猛地站起来：“光顾着说话，倒把达保忘了！他一个人在灶间忙活，我得去搭把手。”
陆秀娥伸手拉住她腕子：“快坐着，用不着。
百岁他媳妇，你是不知道，俺家达保手脚麻利着呢，灶上的活儿尤其拿手。
只要他在家，我就没碰过锅铲，全是他张罗。”
两个小丫头听见议论哥哥，立刻叽叽喳喳嚷开了。”哥哥做的饭香！”
“哥哥最好！”
“我最喜欢哥哥了！”
“我也是！我也是！”
蹲在角落摆弄木块的二宝没吭声，只悄悄抿起嘴，眼里亮晶晶的。
在他心里，哥哥就是顶厉害的人，谁都比不上。
……
晚饭一样样摆上桌时，连见过些世面的陆家几人，也不由得怔了怔。
烤得油亮的鸭子、裹着琥珀色酱汁的肉条、炖得酥烂的羊肉，这些固然丰盛，却还不算太出格。
反倒是那盘红黄相间的炒蛋，和一碟拌得清清爽爽的黄瓜，让陆建邦多看了两眼。
秦达保擦了擦手，解释道：“西红柿是同学家暖房里试种的，量不多，他常分我一些。”
陆老爷子背着手，目光在满桌碗碟上扫了一圈，转向女儿：“秀啊，你们平日……就这么吃？”
陆建邦心里也转着疑问。
早先调看的材料上写着，姐姐这家子，一个来月前还只靠姐夫一份工资撑着。
就算是六级钳工，每月也就七十多块，紧巴巴刚够糊口。
眼前这桌菜，实在不像那份收入能摆出来的。
陆秀娥一把将儿子揽到身边，下巴微微扬着，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自得：“都是我这儿子有本事。
他打猎是把好手，这是野猪肉，那是山羊肉。
家里吃不完的，都让轧钢厂食堂收去了。
最多的一回，卖了这个数呢。”
她伸出两根手指。
秦达保垂着眼没接话，心里却想，娘说的数目早过时了。
前些日子那笔进账，要是真说出来，怕得惊掉一桌人的下巴。
幸好早跟潘主任和何雨柱打过招呼，叫他们嘴上把严实点。
陆建邦闻言，朗声笑起来，看向外甥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他本就对这年轻人印象不坏，如今认了亲，往后许多事，自然该多替他筹谋打算。
那个年月里，坐在位置上的人，并非个个都只讲无私。
那样的当然有，终究是凤毛麟角。
多数人也只是寻常血肉之躯，心里揣着对家人的顾念，手上有机会便提携亲近，不过是人之常情。
若非如此，后来那些盘根错节的景象，又怎会悄然滋生呢。
炕桌摆在暖榻上，女人和孩子盘腿围坐着吃饭。
地面那张八仙桌旁坐着几个男人，秦达保也在其中，他拎出两瓶白酒，和长辈兄弟们斟满杯子。
暖榻上母女俩挨得很近，碗筷几乎碰在一起。
这些年各自经历的事像线头般慢慢抽出来——骨肉分离后两边都没停止寻找，只是陆秀娥藏身的小山村太偏，寻人如同海底捞针。
她也曾托人打听部队番号，往**递过信，可为什么始终石沉大海呢？
问题出在陆老爷子身上。
早年他叫陆栓柱，后来嫌土气才改叫陆文平。
儿子陆建邦和陆立业的名字也是后来换的。
这么一改，叫陆秀娥往哪儿找去？何况当年老爷子的队伍整编过好几回，最后连建制都打散了。
这样的线索，就算放在消息灵通的年代也难追踪，更别说如今这年头——出门靠双腿，传话靠喊叫，守夜靠狗吠。
老太太听着女儿低声讲述，牙关渐渐咬紧。
那目光像沾了盐水的细鞭子，一下下抽在地面那桌的陆老爷子和陆建邦背上。
父子俩其实早听见了炕上的对话，再被老太太剜过来的眼神刺着，屁股底下像生了蒺藜。
老爷子慌得想连夜赶回奉天。
今天这顿团圆饭怕是祸根，他暗自叫苦。
陆建邦同样难受。
战场上枪林弹雨他没怵过，世上却有三个人让他发憷，还都是女人。
头一位就是姐姐陆秀娥。
这份怕是从小烙进骨子里的——他和弟弟几乎在姐姐的棍棒下长大。
第二位是妻子白秀英。
那是个女中豪杰，早年带队伍在山里活动，后来被他劝降才成了亲。
二十年里她双枪不离手，南北转战，敌人听见她的名号都缩脖子。
连那位大人物都曾接见她，给她题过字。
建国后白秀英离开部队，转到上海妇联工作。
这回陆建邦调回京城，她正在办交接，开春也要进京任职。
第三位才是老娘。
把娘排在后头，是因为娘多少还讲些道理。
前面那两位？呵……
陆建邦清楚，这回娘是真动了怒。
若不是父子几个全改了名，姐姐找人的希望总能多几分。
妞妞见大人们只顾说话，忘了喂自己吃饭，嘴巴一撇溜到炕沿边，朝地面张开胳膊：“哥哥抱。”
豆玲珑没带过孩子，不知道小孩要人喂，加上听婆婆和大姑说话入了神，也忘了这茬。
等回过神来要去抱时，孩子已经朝八仙桌那边伸手了。
秦达保将妞妞揽到膝头，朝小舅妈摆摆手：“您先吃，不用管这边。”
他舀起一勺饭，小心吹凉，送到妞妞嘴边。
小姑娘倚在哥哥胸前，眯起眼睛，嘴角沾着饭粒。
老太太忽然搁下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秀啊，要是能把那个孩子找回来，咱们家才算真的齐整了。”
“孩子？”
陆秀娥夹了片羊肉放进老太太碗里，“您是说百岁儿？他不是在锦州待得好好的？”
“不是百岁儿。”
老太太摇头，“是三六年生的那个，要是还在，今年该二十三了。”
陆秀娥动作停住了。
屋里静了一瞬。
“三九年反扫荡那会儿，机关要转移，你爹带人断后，我跟着医院走。
伤员太多，你爹就把小四托给他的警卫员，让他们趁夜从包围圈摸出去。”
老太太声音低下去，“后来派人去找，只听说警卫员一家都没了踪影，孩子……也不知下落。”
满桌无人出声。
谁都明白，隔了这么多年，要找回来几乎不可能。
陆秀娥抹了抹眼角：“那警卫员是谁？爹怎么就敢把孩子交给他？小四当时才三岁，跟妞妞现在差不多大，能记得什么？”
“姓陆，叫陆存忠。”
老太太说，“和你爹是同乡，所以才信得过。”
秦达保怀里还抱着妞妞，听见这名字时，脊背忽然绷直了。
他记性向来好，几乎立刻就从记忆里翻出了对应的片段——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
妞妞被这动静吓得缩了缩。
秦达保将她轻轻放进秦庆有怀里，转身几步跨到炕沿边，朝雯雯伸出手。
小姑娘茫然地站起来，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他的脸颊贴着雯雯细软的头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会……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雯雯被他搂得有些紧，小手攀上他的肩膀。
陆秀娥从未见过儿子这副模样，连忙唤了一声：“达保！”
秦达保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怀里懵懂的小脸，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发。”怪不得……从第一眼看见你，心里就揪着，说不清为什么。”
雯雯睁大眼睛望着他，似懂非懂。
秦达保侧过脸，视线落在陆建邦身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大舅，雯雯的生父，名字是陆百文。
害死他的人，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和弟弟。
这件事，是我捅破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我在派出所见过材料。
那份陆百文养母的供述上，白纸黑字写着……她丈夫，也就是陆百文的养父，名叫——”
他吸了口气，每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像是用凿子刻在空气里：
“陆、存、忠。”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桌边的老人和陆建邦几乎同时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过后的苍白。
炕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窸窣。
老太太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呜咽，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陆秀娥慌忙伸手，将她揽住。
老爷子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真有这么巧？”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渗出来，干涩得厉害，“找了十九年……线索却挤在一天里往外冒……”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轻响。”查！”
这个字斩钉截铁，“建邦，现在就去，把事情给我翻个底朝天！”
陆建邦的下颌线绷紧了，他重重一点头：“好，爹，我这就动身。”
秦达保伸手，按了按陆建邦微微发抖的手背。”大舅，这事查起来不难。
陆百文的养母还没判，人应该还在看守所押着。
去那儿，问个仔细就行。”
“对……说得对。”
陆建邦像是抓住了浮木，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那短暂的慌乱被压进了眼底。
他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达保，穿上衣服，跟我走。”
“是。”
老爷子慢慢扶正被自己撞歪的椅子，坐了回去。
他拎起酒瓶，往杯里斟满，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建邦，”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沉，“把事情弄明白。
我和你娘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等你带回一句准话。”
等待将夜晚拉得无比漫长。
老爷子再没离开过那把椅子，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上一小口。
秦庆有陪坐在一旁，起初还强打精神，后来眼皮渐渐沉重。
除了几个年幼的孩子在里屋沉入梦乡，大人们都醒着。
空气凝滞，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雯雯似乎又被吓着了，蜷在陆秀娥怀里，陆秀娥便一直抱着她，手臂渐渐发麻，却不敢挪动分毫。
老太太醒转后，没再出声，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的皱纹。
她不时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一碰雯雯熟睡中温热的小脸。
时间像是胶着了一般，每一分都需用力挣脱。
天快亮时，老太太终于支撑不住，歪在小儿媳肩头，合上了眼。
秦庆有的脑袋也一点一点，最终靠在椅背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只有老爷子，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面前那瓶茅台，已空了大半。
酒液入喉的细微声响，成了这漫长守夜里唯一的节奏。